816裡一時沒人說話。
錄音機的紅燈還亮著，空調出風口輕輕嗡鳴，吹得桌上那幾張舊複寫聯邊角一顫一顫。陳末盯著擴音，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力氣很輕，像在給外頭那張網定拍子。
“營業部後巷接著放。”
他抬眼看年長民警，“短髮那個隻要還在試門，就別動。她要是碰箱，碰牆縫，碰門邊暗口，立刻收。北客那邊也別鬆，淺圍巾和男騎手一塊記死。”
年長民警把話壓進對講機，語速不快，字字都落得很實。
屋裡的人都綳著。
李莉縮在椅背裡，臉上那層白越來越重。她知道短髮女不是衝鋒的人，韓秀琴也不會把真紙塞給第一隻露頭的手。可她更知道，今晚規矩已經被陳末硬掰彎了，後門那一口隻要遲疑半拍，外頭的人就得改腳，改腳就會露肉。
顧嵐把“周”字壓痕那張紙壓到掌下，沒再翻。她也在等。
過了不到兩分鐘，營業部後巷的線先響了。
“人到了。”
外勤壓著氣，背景裡有捲簾門邊角晃動的輕響，“短髮女沒急著往門上靠，先在對街玻璃門前站了站，借反光看後麵。現在貼牆往後門走，腳很輕。”
陳末沒出聲。
他腦子裡把那條後巷走了一遍。後門、綠鐵箱、堆雜物的牆角、再往裡一點的排水管，哪一處能藏手，哪一處能藏紙，都在他眼前重新擺開。
耳麥那頭又傳來一句。
“她敲門了，一下，不重。”
816裡幾個人同時抬了下眼。
緊跟著，另一道更悶的男聲從對講機裡漏出來，明擺著是後門值守那邊把門內話音也收進去了。
“誰。”
門外靜了兩秒。
短髮女人的聲音很低，隔著門板，像被潮氣磨了一層，“補聯絡人那張，得壓進去。”
屋裡空氣一緊。
李莉眼角一跳，手指立刻攥住椅邊。
門裡的人沒接她那句，隻按先前定好的口徑往下走，“夜裡不單收，先放登記盤。明早人到齊，再核。”
短髮女人站在門外，沒立刻走。
她像是把耳朵貼近了些，隔門又問了一句，“龔哥在不在。”
這一句，比敲門還值錢。
門裡那人明顯頓了頓，纔回她，“今天誰都一樣，按盤走。”
後巷風聲順著擴音擠進來，帶著濕磚縫的涼氣。
陳末垂了下眼。龔姓經辦沒鬆口，也沒裝作聽不懂。這種回法，知道門外來的是什麼人，也知道今晚不能照舊接。兩邊都留了一線，誰都沒敢把自己先送進去。
短髮女人沒再說第三句。
外勤的聲音貼著耳麥鑽進來，“她退了半步，回頭看了一眼巷口，像在找人。人還沒走。”
顧嵐壓低嗓子，“她手裡現在多半沒正件。”
李莉嘴唇抖了一下，沒吭。
陳末盯著桌麵，心裡轉得很快。
發卡從右別回左，薄紙隻看一眼，進巷後又先問盤，不提件，不提人。這一趟更像拿了個改口令。後門還能靠，她會把東西往裡送。後門一涼，她就得去摸暗處那一層。
“接著盯她右手。”陳末開口，“她下一步會去摸藏點。”
這句剛下去，外頭的回報就追了上來。
“人動了。她沒往前頭走，沿牆往綠鐵箱去了。蹲了，右手伸箱底。”
年長民警身子前傾，手裡對講機立刻響了一串短促指令。
營業部後巷那邊，幾雙鞋底同時壓住了地麵。
短髮女人蹲得很低，肩膀縮著，像在係鞋帶。她右手從綠鐵箱底一探一勾，摸出個用透明膠纏過的薄紙包。紙包不過巴掌長，貼著磁片，藏得很扁。她剛把那玩意兒捏進手心，身後暗影裡已經撲出人來。
“警察，別動。”
巷裡那聲喝出來，鐵箱都被撞得一顫。
短髮女人反應極快，身子往側邊一擰，抬手就想把東西往嘴裡塞。最先撲上的便衣一把卡住她手腕，另一人直接扳住她下巴。紙包蹭過她唇邊，掉在地上，沾了一點黑泥。
她膝蓋磕到箱角，悶哼了一聲，還在掙，白髮卡都蹭歪了。
“東西拿到了，拿到了。”外勤氣息發沉，“紙包在手，人按住了。”
816裡終於有人重重吐了口氣。
李莉整個人像被那句抽掉了一截，背慢慢塌下去，眼神空得發飄。程嶽靠在沙發裡，嘴唇發青，連坐直的勁都沒了。
陳末卻沒鬆。
“北客那邊，收。”
他看了眼年長民警，“薄紙給短髮的，多半是改腳令。淺圍巾手裡還該有東西，或者留著記號。”
年長民警點頭，話扔得又快又硬，“公話棚、摩托，兩頭一起起。”
北客那邊的響動比後巷更碎。公話棚燈暗，雨篷上積著前幾天的灰，鞋底踩過去有細沙摩擦聲。淺色圍巾女人剛從棚邊退出來，手裡卡套才塞回包裡，巷口一個拎著塑料袋的便衣已經迎麵撞上去。
“師傅，代辦點還開嗎。”
女人腳下一頓。
也就這一頓，旁邊兩道人影已經合上來，一左一右扣住她胳膊。男騎手那邊更直接，摩托剛擰了一下把，前頭就被一輛早停在陰影裡的自行車橫著別住，後側又衝上去一個人，按住車把，鑰匙都沒讓他來得及拔。
耳麥裡一陣低喝，接著是布料摩擦和金屬碰撞的細響。
“圍巾女控製，男騎手控製。包裡有空卡套，一張代辦點旁公話棚的小票，褲兜裡翻出半截手寫條。”
陳末眉心這才鬆開一點。
外頭那張拆腳網，到這會兒纔算真正合攏。
年長民警讓人把截獲物立刻送回南園。等東西送到816時，已經快天亮了。
門一開，夜裡的冷氣和街上的潮味一塊卷進來。塑料物證袋被放到桌上，水珠還掛在外頭。最上麵那隻袋裡，是從綠鐵箱底摳出來的紙包，透明膠拆開後，露出裡麵一張對摺再對摺的複寫聯。另一隻袋裡，裝著從淺圍巾女人身上翻出來的卡套、小票和一截薄薄的手寫紙條。
顧嵐先戴上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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