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音裡的風宣告顯大了，像是巷口有人在快步挪位。
“先別碰。”
陳末壓著聲音，手已經扶在桌沿，“摩托別驚，盯車頭朝向，盯後座有沒下人。短髮的隻要沒碰箱、沒碰門，先讓她走。她後頭那層人，比她值錢。”
年長民警點了下頭，對講機立刻換了個頻道。短促的應答聲從裡麵蹦出來，夾著鞋底蹭地的細響，像幾個人同時貼著牆根散開。
816裡那點空調涼意這會兒全成了硬殼。
李莉縮在椅子裡，嘴唇抿得發白。她知道外頭那張網已經撒開了，可她也知道韓秀琴的人做事謹慎，試一口，退一步，換條路，這些年一直這麼走。
陳末轉頭看她，“短髮那個如果看見口子不對，會給誰訊號。”
李莉先沒吭聲。
年輕民警把桌上錄音機往前一推，塑料殼撞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脆響，“你再磨，她們就真跑遠了。”
李莉肩膀抖了一下，喉嚨發緊，“她不愛打長電話，多半先做手勢。”
“什麼手勢。”
“發卡。”
這兩個字一出來，屋裡幾個人的目光都壓了過去。
李莉低著頭，像被自己這句話燙著了，“她那隻白髮卡平時別左邊，穩了才換右邊。韓姐說過，燈下太顯眼，遠處看得見，近處又像隨手整理頭髮。”
顧嵐的手指停在舊回執邊上，抬眼看她，“給誰看。”
“給等信的人看。”李莉嗓子越來越乾，“有時候是王璐，有時候是另一個跟腳的。她不愛在原地多站，換完就走。”
程嶽閉著眼靠在沙發上，聽見這句，眼皮還是抖了一下。
陳末沒看他，隻把這句遞進擴音，“聯發後巷那邊，盯她發卡。左換右，立刻報。別逼近，給她留一口氣。”
外勤回得很快，“收到。”
話音剛落，營業部值守線又回了電話。
陳末接起來，站在窗邊聽。電話那頭的人說得很急，背景裡有翻捲簾門和拖凳子的聲音，明擺著銀行那邊也被夜裡拉了起來。
“主管已經到崗，後門收件口的人也叫起來了。龔姓經辦住得近，剛聯絡上，人還沒到網點。我們沒驚他，隻說天亮前有內部抽查，後門今天早上不能單獨收件，所有件先放登記盤。”
“他怎麼回的。”
“問了一句為什麼這麼晚改規矩，又問是不是嘉禾那邊的事。口氣不沖，人很醒。”
陳末眉心輕輕一動。
能在半夜被叫醒後先問到嘉禾，這個人至少知道風吹到了哪一片。知道多少，還得再看。
“接著放平。”陳末說，“別把話說死。讓他覺得是上頭抽查，不是專門沖著他。誰跟他搭話，記聲音，記原話。”
電話結束通話，顧嵐把那張壓痕紙翻了個麵，紙邊擦過桌角，發出乾澀的一聲。
她低聲道：“龔經辦比我想得還熟。”
陳末嗯了一聲，“熟口最怕夜裡多出來的新規矩。規矩一變，他會先試自己能不能站穩，不會立刻替別人扛。”
這句剛落，程嶽終於睜開眼，眼裡都是血絲，“你們把後門也卡到這份上，他未必還會接。”
“你希望他別接。”顧嵐看著他，“你更怕他認出紙。”
程嶽嘴角抽了抽，沒接住。
陳末回身坐下，聲音還是穩的，“王璐要真拿紙，最想走哪條。”
李莉沉默了幾秒，像在心裡過路。“她想走後門。她嫌大廳眼雜，怕被人盯臉。可後門要看龔經辦在不在，短髮那個先去看風。”
“風不對呢。”
“先撤，找電話，再換點。”
“換哪。”
李莉這回抬了下頭，眼裡全是疲色，“營業部後頭那排舊鋪子，晚上還有一個小賣部亮燈。再遠一點，就是北客郵電代辦點那條街。韓姐早些年說過，真要把人甩開，寧可多繞半站路，也別在原點補電話。”
屋裡一下安靜了。
聯發，營業部，北客代辦點，三點再一次拴緊。
陳末把這句記死，立刻讓外勤把營業部後頭小賣部也補進盯控。年長民警聽完，直接把對講機聲音壓低了半格，幾句話扔出去，布控圈又往外張了一層。
窗縫裡有潮風往裡擠，帶著濕牆皮和夜市油煙味。
顧嵐接著翻夾子，翻到一張舊複寫聯時，她鼻尖幾乎碰到紙麵。陳末看她一直沒說話，抬眼問了一句：“又看到什麼了？”
“同一隻筆。”顧嵐把紙遞過來，“聯絡人欄旁邊，壓過一個周字，後頭拖了半筆，像是想改。年份比龔後那張晚一點。”
李莉眼神一亂，脖子都僵了。
陳末接過那張紙，手指沿著壓痕慢慢抹過去。圓珠筆壓出來的溝很淺，燈底下一偏角纔看得清。他沒說結論，隻把紙遞給年長民警，“送下去，和137補卡一起並。”
程嶽忍了半天，還是開了口，“王璐手裡那本聯絡人，早些年就愛亂記。她記舊號不記全名，先寫姓，再補尾號。”
李莉側過臉，冷冷看他，“你這會兒倒記得清了。”
程嶽嘴一緊，眼神躲開。那股死撐著的勁兒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隻剩最後一點麵子還掛在臉皮上。
陳末沒讓這點對話散掉，立刻往下壓，“摩托呢。短髮那個出來試口，為什麼還要一輛摩托跟在外頭。”
李莉這次答得快了點，像是知道拖不住，“她們怕步行被跟太死。摩托一般不貼近，隔一段等。真要撤，先帶人，紙不一定帶在一處。”
“誰坐後座。”
“多數是女的。好說話，路口不惹眼。”
“王璐坐過沒。”
李莉這回卡住了。
程嶽在旁邊忽然冒了一句，聲音很澀，“王璐惜臉，她更怕被熟人看見。讓她半夜坐摩托貼街跑，她不樂意。”
這話聽著像切割，可也把一層東西抬出來了。
王璐更像拿紙改號的人。真正出來探口、壓街、坐暗摩托的，多半還是邊緣執行手。
陳末順著問下去，“韓秀琴會自己出來嗎。”
程嶽搖頭，額角綳得發硬，“她做熟的局，從來不搶第一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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