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音裡那句“像還沒跑遠”落下來，816裡連空調聲都顯得薄了。
年長民警站在門口，手已經壓上對講機，“現場別亂碰。熱水壺、窗檯、玻璃板、鞋印，先拍，再封。後巷南北兩個口都給我卡住，路邊修車鋪、夜攤、便利店，一個都別漏。”
他說完就走了出去，腳步又快又沉。
年輕民警沒跟著跑，留在屋裡接著盯人。他把門半掩上，抬手把椅背往李莉那邊推正了點，像是提醒她，外頭在追，屋裡這攤賬也沒停。
陳末沒追出去。
他站在桌邊，先把擴音往自己這邊拖近半寸，“現場聽著，玻璃板底下的字痕別直接拿手摸。找檯燈，斜著打光，先拍一輪。半張複寫印單獨裝袋，窗檯灰別抹。鞋印邊上拿尺子比，左右腳分開拍。熱水壺記時間，外殼溫度別隻用手估，找溫度計，沒就記壺嘴水汽和壺底餘溫。”
那頭回了一聲，背景裡有上樓下樓的雜響，還有人推門時門軸發澀的咯吱聲。
顧嵐已經把樓下新送上來的幾張影印件攤開。她指尖沾了點紙灰，翻頁時很輕，連訂書針印都避著。她這會兒不看李莉，隻看紙。
“樓下那三組日期，先有迴音了。”
她抬頭，眼底像壓著一層冷鐵。
“三月二十一那夾，封麵頁和住宿票底灰能對上。名字欄有兩筆像是同一個人補的，筆鋒收得很緊。五月九那夾更臟，夾裡多了一張後補說明，頁邊有拆訂再裝的痕。今夜816房費那張，和前麵兩批用的是一套路子，先拿舊票，再補殼頁，最後把簽字位壓出來。”
李莉坐著沒動，嘴角卻綳了一下。
陳末順著顧嵐的話往下壓，“三月二十一和五月九，韓秀琴都碰過？”
李莉沒抬頭，“三月那批，她經手過舊住宿票。五月那批，封麵頁是她寫的。”
“王璐呢。”
“她翻檯賬，找舊號，先把人接回來。真補到紙上，還是韓姐穩。”
這句話出口，李莉自己都像被抽了一下。她知道，王璐這層皮也開始往下掉了。
顧嵐沒放過這個口子，拿筆在紙邊敲了一下，“穩在哪。”
李莉沉了幾秒，聲音發乾，“她認舊紙。認影印機。認哪種章印壓出來邊緣會發虛。你們樓下現在翻的那幾夾，很多看著像散活，其實都走過她的手。”
程嶽靠在牆邊，臉色陰沉得像鍋底。他想罵，嗓子剛抬起來，就被年輕民警看了一眼，隻能把後半截咽回去，胸口一起一伏。
屋裡有股舊紙和消毒水摻在一起的味，悶得人舌根發苦。
陳末把話頭重新擰回南園後街。
“韓敏，你說雙女人鞋印。韓秀琴身邊常跟哪個女的。”
韓敏縮在椅子裡，肩膀一直沒鬆下來。她聽見“雙女人”三個字，眼皮跳了兩下，像想到什麼，又不敢先說。
“說。”年輕民警催了一句。
韓敏舔了下發白的嘴唇，“她有時帶個年輕點的，短頭髮，走路有點外八，拿東西快。臉我沒看清幾回，她來得少，待不久。王璐去過那屋，可她住不住，我不敢咬死。”
李莉抬起眼，瞥了韓敏一下。
那一下很短，陳末還是抓住了。
“王璐知道那屋。”他直接點了出來。
李莉沉默。
“她去沒去過二樓最裡間。”
李莉鼻息重了點，像在衡量這句吐出去會砸到誰頭上。過了好幾秒，她才低聲開口。
“去過。去年底去過一回，今年春天又去過一回。韓姐拿紙不喜歡在嘉禾裡久留，外頭得有地方落腳，王璐幫她送過夾子。”
“送什麼夾子。”
“灰色塑料夾，薄的。裡頭夾過銀行表，也夾過住宿票封皮。”
顧嵐手裡的筆停住了。
灰夾子，這個詞今晚已經第三次出現。
陳末沒接著往裡追，他先把外撲那頭再拽緊。
“後巷卡口有迴音沒。”
擴音裡傳來一陣風聲，像有人正站在巷口接電話。那邊換了個年輕些的聲音，喘得急，“我們到後巷南口了。洗衣店後頭是一條窄巷，地上有水，鞋印斷斷續續。巷口賣煎餅的大爺說，十幾分鐘前聽見摩托打火兩回，頭一回短，像熄了又重來，第二回直接往南沖。沒看清人，隻說車後頭像晃過淺色衣角。”
兩回。
陳末眉心一沉。
一輛車，頭一回沒走利索，說明接人時有停頓。兩迴響，又說明巷裡人撤得不算整齊。
“北口呢。”
“北口修車鋪門半開，師傅說有個戴帽子的男的剛才靠過牆抽煙，腳邊停過黑摩托。後來車往南去了，人還在不在，他沒盯死。”
男接應還在附近待過。
程嶽聽到這兒，臉上的肉抽了一下。他想裝沒事，眼神卻先往李莉那邊偏過去。那偏頭的弧度很小，還是被陳末看見了。
他沒去戳程嶽，先問李莉。
“摩托是誰安排的。”
李莉這回頂得很緊，“我沒碰車。”
“誰能碰。”
“韓姐自己外頭有人。”
“男的還是女的。”
李莉盯著桌角，“都有。她做事怕斷，身邊老留兩口活路。”
這句一出來，韓敏臉更白了。她抱著胳膊，指尖都在發抖。
顧嵐抬頭，語氣冷得發平，“所以她今晚從嘉禾取紙，到南園後街對壓痕，再從後巷分路撤。一個騎車，一個女的跟著收尾，流程很熟。”
李莉沒反駁。
屋裡沒誰替她把後半截說破，可那條路已經擺在桌上了。
擴音那頭又換回先前的民警，聲音穩一點了，“玻璃板底下的字痕拍到了。斜光下能看出幾行，表頭像‘賬戶資訊變更’，下麵有‘預留手機’幾個字，右邊還有經辦人欄的壓痕。名字沒全出來，隻能看見一個王字起筆，後頭像還有一豎一橫。”
王字。
屋裡幾個人同時抬眼。
王璐。
也可能是別的王姓。可在今晚，這個起筆夠要命了。
李莉手背上的筋綳了出來。
陳末順著這個口，聲音壓得更低，“經辦人欄為什麼會有王字。”
李莉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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