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筒光壓住那隻手的時候,屋裡連空調聲都顯得刺耳。
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貼著扶手,金屬邊緣沾了一點灰。那圈戒指陳末在嘉禾見過,程嶽開例會時喜歡一邊轉戒麵一邊聽人說話,轉到火大時,指節會在桌麵上敲出很輕的兩下。
年輕民警沒給沙發後的人留第二秒,槍套扣開半截,人已經繞過去。
“出來。”
沙發後頭先動的是肩,再是一截藏得太久發僵的腿。男人撐著扶手起身,西褲膝蓋壓出深褶,白襯衫領口鬆了一顆釦子,額角的汗被燈照得發亮。
程嶽。
他沒再借車殼,也沒再借別人嘴裡的“程總”。
人就在816裡間。
李莉站在外頭,手臂被反剪,聽見這一聲後,肩線綳得更直。她沒扭頭,嘴唇卻抿得發白。捲髮的霞姐靠著牆,眼神亂飄,工牌邊角還在跟著呼吸輕顫。
陳末盯著程嶽,沒往前搶。
程嶽比他記憶裡狼狽。頭髮壓塌了一半,袖口沾了薄灰,右手掌心有一點很淡的紅,像是剛碰過印泥又拿紙蹭過。他起身的第一反應不是說話,是先看了眼後門。
那扇開著的小門,掛扣還在輕晃。
服務走廊那條撤路,到底慢了半拍。
“身份證明,雙手抬起來。”年輕民警聲音發硬。
程嶽把手舉到胸口位置,呼吸有些沉,開口卻還想端著。
“我有心臟問題,別碰我胸口。”
年輕民警看都沒看他,直接把人壓到牆邊搜身。西裝外套在行李凳上,褲袋裡隻翻出一串車鑰匙、一隻打火機和一張折成兩折的名片。名片上印著嘉禾數字資產交易服務有限公司,程嶽,執行長。
字很黑,邊角還新。
陳末這才走到茶幾前。
紙張鋪開後,房裡那點遮掩全散了。英文確認頁上有外平台保底金補足的條目,中文補頁把賬戶尾號、授權語句和回傳傳真壓在了一起。最底下一頁蓋了一半濕印,印油發亮,右上角簽了一筆急促的“程”字,尾鉤拉得很長,像寫到一半被門鈴打斷。
再旁邊,是那張南園便箋。
“李確認後,交程總當麵簽回。”
陳末用紙巾隔著邊角,把便箋輕輕提起來,下麵還壓著另一張銀行傳真。傳真紙最上頭有時間,二十二點十一分。再往下,是跨行入金回執的回傳抬頭。
A07就是過手口。
真正補倉確認,確實發生在816。
“拍照,先拍桌麵順序。”年長民警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人也跟著快步進屋。
他身後帶進一陣走廊裡的冷風,皮鞋底沾著車庫裡帶上來的灰。底下67已經查空,他的臉比剛才更沉,卻沒亂。掃過裡間的程嶽後,他隻點了一下頭,轉手就讓人封門、封後門、封走廊兩頭。
“服務走廊那邊有人在追,布草間先鎖。這裡先別碰桌麵,按順序照全。”
年輕民警已經拿出相機,哢嚓聲一下一下砸在屋裡。熱杯、簽字筆、濕印、煙灰、外套、傳真、授權頁,全被一一吃進鏡頭裡。
程嶽靠牆站著,側臉肌肉綳得很緊。
他看見陳末伸手停在那支沒合帽的簽字筆邊上,眼皮壓了一下,終於開口。
“陳末,你一個顧問,站到這裡,手伸得太長。”
陳末抬眼看他。
“這句話你該在嘉禾說,別在賓館裡說。”
程嶽喉頭滾了一下,太陽穴鼓得厲害。他想把氣勢拉回來,眼神卻先漏了。屋裡每一件東西都挨著他,熱水還沒涼,外套還掛在行李凳,便箋上寫著他的名字,他這會兒說什麼都像往泥裡踩。
外頭對講機突然響了一聲,雜音過後,傳來另一頭便衣急促的回報。
“短髮女堵在推拉門外頭了,人沒跑掉,手裡有鑰匙包和一次性口罩。她想把東西往洗消桶裡塞,已經按住。”
年長民警回了一句“帶上來”,這才轉頭看了眼藍襯衫和客房領班。
藍襯衫被帶到門口時,腳都虛了。看見程嶽站在裡間,他眼珠一縮,整個人差點往後退。年長民警沒給他退路,直接讓他站在門檻邊看桌上便箋。
“這房誰在用,你再說一遍。”
藍襯衫嘴唇抖了兩下,盯著便箋上的“程總”看了幾秒,最後垂下眼。
“八樓左套,今晚是給上麵留的。前台掛韓敏,後勤不記真名。李姐拿片上樓,確認完,裡頭的人簽回。”
“誰安排的。”
“韓姐那邊先遞話,後頭是李姐盯。”藍襯衫聲音越來越低,“我隻負責夜裡別讓生人靠近服務梯。”
客房領班站在另一邊,後背都濕了。她先看了程嶽一眼,又趕緊把視線挪開。
“816左套這門,今晚客房沒人報修,白班保潔也不該在。後門鑰匙平時在樓層櫃裡,我下班前還點過一遍,少了一把。”
這句一落,霞姐臉色立刻變了。
她嘴還想硬,手腕卻不自覺往後縮。年輕民警把她往前一帶,工牌啪地撞在牆上。她疼得吸了口氣,捲髮散下來一縷,遮住半邊臉。
“鑰匙誰給你的。”
霞姐咬了半天牙,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短頭那個拿來的,說夜裡左套要加布草。”
年長民警沒接著追她,先把話頭壓回桌上。
“李莉,過來看。”
李莉被帶到茶幾邊,站姿還穩,目光卻在那張便箋和半乾濕印之間停了一會兒。這個停頓很短,可房裡的人都看見了。
陳末盯著她的手。
她右手食指第二節有一小塊紅,顏色跟程嶽掌心那點印泥差不多。剛纔在門外她攥著更窄白片,指尖一直收得很緊,現在鬆開了,指腹上的薄紅反倒更清楚。
“這張便箋誰寫的。”年長民警問。
李莉沒說話。
“這印誰碰的。”
她仍然不答。
陳末伸手把A07帶出來的那份封套影印頁遞過去,放在便箋旁邊。兩份檔案頭部排在一起,抬頭、賬戶尾號、補倉欄位都能對上。再旁邊,是從她身上拿下來的那兩張白片,一寬一窄,被證物袋壓成兩小片冷光。
“你在嘉禾盯提現,王璐拿單,A07轉手。”陳末聲音不高,語速很平,“你到816,不是送紙。你來認頁,認完讓程嶽當麵簽回。現在人和紙都在一個屋裡,你還想把哪一段摘出去。”
李莉把臉偏了一點,喉嚨裡像壓著什麼,遲遲沒吐。
程嶽卻先撐不住了。
“你少在這裡編。”他盯著陳末,額角青筋跳得厲害,“這些是臨時風險補充檔案,嘉禾是公司,我有權簽。”
“拿備付去填你外頭的倉,也算公司?”陳末把那頁銀行傳真翻到最上麵,指節壓住一行尾號,“這尾號在你辦公室殘頁上出現過一次,在A07裡又出現一次,現在第三次落在816。你簽得挺穩。”
程嶽眼神一抖,嘴角往下一沉。
年長民警接過那頁看了幾秒,立刻讓記錄員補拍近景。相機快門聲連著響了七八下。每響一聲,程嶽的臉就更沉一分。
這時,陳末口袋裡的手機震了起來。
是曹工。
他看了年長民警一眼,得到一個簡短的點頭後,走到窗邊接通。電話那頭噪音很大,像一整層工位都在同時說話,鍵盤聲、座機鈴聲、客服姑娘拔高的解釋混成一團。
“陳末,後台壓不住多久。”曹工嗓子已經啞了,“有人拿著大額單子問為什麼人工不走了,周總也在,股東那邊要個準話。你那邊有沒能把程嶽先摁死的東西。”
陳末看著窗上反出來的屋裡人影,聲音壓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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