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色巨塔
兩天後的上午九點,林棲梧站在青州醫科大附屬醫院行政樓前。
這是一棟十二層的白色建築,玻璃幕牆反射著秋日的陽光。樓前有一片精心修剪的草坪,中間立著一座雕像,是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手裡托著象徵生命的符號。雕像底座刻著字:仁心仁術,濟世救人。
林棲梧抬頭看了一眼,走進旋轉門。
大廳裡人來人往。導診台前排著隊,電子屏滾動著各科室的專家號資訊。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焦慮混合的氣味。他穿過大廳,走到電梯間。
七樓,外科主任辦公室。
電梯門開啟,走廊鋪著深色地毯,牆上是醫院歷年獲得的獎牌和錦旗。很安靜,隻有遠處護士站隱約傳來的電話鈴聲。林棲梧沿著走廊走,在盡頭看到一扇深色木門,門牌上寫著:外科主任 陳默。
他抬手敲門。
“請進。”
聲音從門內傳來,平穩,溫和。
林棲梧推門進去。
辦公室很大,大約四十平米。一整麵落地窗,窗外能看到醫院的主樓和後麵的住院部。室內裝修簡潔,深色實木辦公桌,皮質轉椅,靠牆是一排書櫃,裡麵塞滿了醫學專著和期刊。
陳默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看一份病歷。他穿著白大褂,裡麵是淺藍色襯衫,沒打領帶。四十五歲左右,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頭髮梳得整齊,鬢角有幾縷灰白。他左手放在桌上,戴著一副很薄的乳膠手套。
“林先生?”陳默抬起頭,摘下眼鏡,露出一雙溫和的眼睛。
“是我。”林棲梧走到辦公桌前,“陳主任。”
“請坐。”陳默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抱歉,剛纔在看一份急診病例。您說想瞭解梅醫生當年的事情?”
林棲梧坐下。“對。我母親,梅疏影。十二年前她在這裡工作,後來出了意外。最近我整理她的遺物,發現一些資料,覺得當時的事故調查可能不夠充分。”
陳默點點頭,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他的左手始終戴著那副薄手套。
“梅醫生的事,我也很遺憾。”他說,“當年我剛升副主任,她是我的前輩。她是個非常優秀的醫生,心外科的權威。那件事……對醫院所有人都是打擊。”
“事故報告上說,她在藥品庫房取葯時,梯子意外滑倒,後腦撞到貨架。”林棲梧說,“但現場照片顯示,貨架的高度隻有一米六,而梯子高度是一米二。就算摔下來,也不應該造成那麼嚴重的顱腦損傷。”
陳默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林棲梧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輕輕敲了一下。很細微的動作。
“事故調查是院方和警方一起做的。”陳默說,“我當時也參與了內部調查。現場確實有些疑點,但所有證據都指向意外。梯子腳有磨損,藥品庫房地麵剛拖過,有點滑。梅醫生那天可能身體不適,或者一時疏忽。”
“她那天約了人。”林棲梧說,“下午三點,在藥品庫房。有人看見她進去,但沒人看見她怎麼摔倒的。”
陳默沉默了幾秒。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資料夾,翻開。
“這是當年的調查記錄影印件。”他說,“你可以看看。目擊證詞隻有一條,是藥劑科一個護士,她說看見梅醫生進庫房,但沒跟進去。五分鐘後聽到重物倒地的聲音,進去看時,梅醫生已經倒在地上。”
林棲梧接過資料夾。紙張已經泛黃,字跡有些模糊。他快速瀏覽,內容和陳默說的一樣。目擊護士的證詞,現場照片,法醫的傷情鑒定,結論是意外。
但他的目光停在最後一頁。
那是一份物品清單,列出事故現場發現的個人物品。梅疏影的白大褂口袋裡有:一支筆,一張便簽紙,一串鑰匙,還有一塊懷錶。
懷錶的描述:黃銅外殼,錶盤羅馬數字,表蓋有裂痕。
林棲梧的心臟收緊。他記得很清楚,母親出門那天沒戴懷錶。那塊表一直放在家裡抽屜裡,是她去世後他才發現的。
“這塊懷錶,”他指著清單,“後來去哪了?”
陳默湊過來看了一眼。“哦,這個。應該是作為遺物還給家屬了。當時是你父親來處理的後續事宜。”
“但我父親說沒收到。”
“是嗎?”陳默皺眉,“那可能是院方保管出現了疏漏。時間太久了,很多細節記不清了。”
林棲梧合上資料夾,遞迴去。“我想看看事故現場。”
“藥品庫房?”陳默搖頭,“那裡早就改建了,現在是器械存放處。原來的佈局完全變了。”
“那監控呢?庫房門口應該有攝像頭。”
“當年的監控係統很老舊,錄影隻保留三個月。”陳默說,“事故發生在十月,調查持續到年底,等警方調取錄影時,十月份的記錄已經被覆蓋了。”
每一個疑點都有合理的解釋。
每一個漏洞都有完美的補丁。
林棲梧看著陳默。這個男人的表情一直很溫和,語氣誠懇,眼神裡甚至帶著適當的同情。但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排練過很多遍的台詞。
“陳主任,”林棲梧說,“您認識一個叫劉小朵的女孩嗎?”
陳默的眼神有瞬間的凝固,但很快恢復。“劉小朵?名字有點耳熟。”
“十六歲,兩個月前失蹤,最近剛被找到。”林棲梧盯著他,“她說被關在一個地方,有人給她打針,做檢查。她說那個人左手手背有個紋身,三條波浪線。”
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變冷了。
陳默緩緩靠回椅背,右手抬起,摘下了左手的手套。
手背上是一片燒傷疤痕,麵板皺縮,顏色深淺不一。疤痕覆蓋了整個手背,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麵板紋理。
“林先生,”陳默的聲音依然平穩,“你是在暗示什麼嗎?”
“我隻是轉述那個女孩的話。”
“我手背的疤痕是三年前手術中意外燒傷留下的。”陳默說,“植皮手術很成功,但疤痕無法完全消除。至於紋身……我年輕時確實紋過一個,但早就洗掉了。燒傷前的照片醫院檔案裡都有,警方也調取過,你可以去查。”
他說著,從抽屜裡又拿出一份檔案。是醫療檔案的影印件,上麵有陳默手背燒傷前的照片。麵板光滑,沒有任何紋身痕跡。
林棲梧接過檔案。照片很清晰,確實沒有紋身。
但劉小朵的描述很具體:左手手背,三條波浪線,中間一個點。
要麼劉小朵記錯了,要麼……
“照片可以偽造。”林棲梧說。
陳默笑了,很淡的笑。“林先生,你母親的事我很同情,但你不應該把情緒轉移到無辜的人身上。如果你有確鑿證據,可以報警。如果沒有,這樣的指控已經構成誹謗。”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林棲梧。
“梅醫生是個好人,她的死是醫院的損失。”陳默說,“但事情已經過去十二年了。你應該向前看,過好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過去的陰影困住。”
林棲梧也站起來。他知道這次接觸該結束了。再追問下去,隻會引起對方更強的戒備。
“抱歉,陳主任。”他說,“我隻是想弄清楚真相。”
“我理解。”陳默轉身,表情恢復溫和,“如果你還有其他問題,可以隨時來找我。但我建議你……適可而止。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最後一句話,語氣很輕,但帶著某種暗示。
林棲梧點頭。“謝謝您的時間。”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時,懷錶在口袋裡輕微震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震動,像心跳。
林棲梧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依然安靜。他走到電梯間,按下下行鍵。等電梯的時候,他掏出手機,快速打了幾個字。
“接觸完成。無直接收穫。手套可疑,疤痕照片可能偽造。建議查三年前燒傷事故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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