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
雨下了一整夜。
青州市老城區,淩晨四點。路燈在雨幕裡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街上空無一人。林棲梧站在一棟七層舊公寓的屋簷下,雨水順著生鏽的排水管嘩嘩流下,在他腳邊積起一個小水窪。
他掏出手機,螢幕亮起冷白的光。日期顯示:2024年10月12日。
十二年了。
他收起手機,從夾克內袋摸出一塊老式懷錶。黃銅錶殼已經氧化發黑,錶盤上的羅馬數字磨損得幾乎看不清。他拇指摩挲著表蓋邊緣,那裡有一道細微的裂痕。
這是他母親梅疏影留下的唯一遺物。
十二年前的今天,母親從青州醫科大附屬醫院十一樓墜落。警方結論是抑鬱症自殺。那年林棲梧十七歲,還在讀高三。他不信。
父親在三個月後也“自殺”了。吞了一整瓶安眠藥。
林棲梧把懷錶攥進手心,金屬的冰涼刺進麵板。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雨裡。
半小時後,他出現在西郊一棟廢棄療養院外。
院牆已經坍塌大半,鐵門鏽蝕得隻剩下框架。院子裡野草瘋長,幾乎淹沒到膝蓋。三層的主樓黑漆漆地立著,窗戶大多破碎,像一隻隻空洞的眼睛。
林棲梧沒有開手電筒。他在黑暗中站了五分鐘,等眼睛適應。然後他彎腰,從揹包裡取出一副夜視儀戴上。
視野變成單調的綠色。
他沿著牆根移動,腳步輕得像貓。雨水掩蓋了大部分聲音,但他還是把呼吸壓得很低。三個月前,他開始跟蹤一個叫趙建國的退休警察。這人十二年前負責母親案件的現場勘查。上個月,趙建國突然搬家,搬到了這片廢棄療養院附近一棟自建房裡。
太巧合了。
林棲梧翻過一截矮牆,腳踩進泥濘裡。他蹲下身,夜視儀掃過地麵。泥地上有幾個新鮮的腳印,鞋碼大概四十二,步幅很大。不止一個人。
他順著腳印往前走,一直繞到主樓背麵。那裡有個半地下的儲藏室入口,鐵門虛掩著。
林棲梧屏住呼吸,輕輕推開鐵門。
一股黴味混著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他側身擠進去,反手把門帶上。裡麵是一條向下的水泥台階,盡頭有微弱的燈光。
他摘下夜視儀,摸下台階。
地下空間比想象中大。原本應該是鍋爐房,現在被改造成了臨時住處。牆角堆著幾張行軍床,床上扔著髒兮兮的被褥。中間有張舊桌子,桌上散落著飯盒、煙頭和幾本雜誌。
林棲梧的目光停在桌子一角。
那裡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封口已經拆開。檔案袋上用黑色記號筆潦草地寫著幾個字:三醫院 2012.10.12。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過去,手指剛碰到檔案袋,身後突然傳來鐵門被推開的聲音。
“誰在那兒!”
一個粗啞的男聲。
林棲梧抓起檔案袋塞進揹包,轉身就往裡跑。地下空間深處還有一扇門。他撞開門衝進去,眼前是一條狹窄的走廊,兩側都是小房間,門板已經腐朽。
腳步聲從後麵追來。
“站住!”
林棲梧拐進走廊,隨手推開一扇門躲進去。房間很小,堆滿廢棄的醫療器械。他靠在門後,呼吸急促。外麵傳來叫罵聲和翻找的聲音。
他摸出手機,調成靜音。然後他開啟揹包,抽出那個檔案袋。
手電筒光亮起,照在發黃的紙張上。
第一頁是現場勘查報告。日期2012年10月12日,地點青州醫科大附屬醫院住院部十一樓天台。死者梅疏影,女,四十二歲,該院心外科副主任醫師。結論:高墜致死,排除他殺可能。
林棲梧翻到第二頁。
那是一張照片。母親躺在天台上,身體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白大褂被血浸透。照片邊緣,天台欄杆旁的地麵上,有幾個模糊的白色印記。
像是粉筆畫的符號。
林棲梧盯著那些符號。三條波浪線,中間加一個點。他見過這個圖案。上個月他黑進市城建局的舊檔案係統,在1985年一份關於“互助醫療會”的註冊檔案上,看到過這個標誌。
檔案裡說,互助醫療會後來改名了。
叫“暗河”。
走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林棲梧快速翻看剩下的檔案。有幾份醫療記錄,患者姓名被塗黑。一份器官移植配型表。還有一張手寫的名單,上麵有七八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標註了時間和金額。
他在名單最下麵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沈鐵山。
十二年前青州市刑偵支隊隊長,母親墜樓案的主要調查負責人。三個月後,沈鐵山在一起抓捕行動中“意外”中彈身亡。官方說法是歹徒走火。
林棲梧把檔案塞回檔案袋。他需要離開這裡。
他推開房間另一側的一扇小窗,窗外是療養院的後院。他翻出去,落地時踩進一灘積水,濺起一片水花。
“在那邊!”
兩個男人從主樓後麵衝出來。一個手裡拎著鋼管,另一個拿著手電筒直射過來。
林棲梧轉身就跑。
他衝進後院的一片小樹林,樹枝抽打在臉上。身後傳來追趕聲和叫罵。他跑得太急,腳下被樹根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倒。
揹包甩出去,檔案袋散開,紙張撒了一地。
手電筒光追了上來。
“小子,你找死。”
拎鋼管的男人走近,是個三十多歲的光頭,臉上有道疤。他舉起鋼管。
林棲梧伸手去抓地上的檔案,但另一隻腳踩了上來,踩住他的手腕。
“誰派你來的?”光頭問。
林棲梧沒回答。他另一隻手悄悄摸向腰間,那裡別著一把戰術筆。但他還沒摸到,遠處突然傳來警笛聲。
紅藍閃爍的光透過樹林照進來。
光頭罵了一聲,和同夥對視一眼,轉身就跑。腳步聲迅速消失在樹林深處。
林棲梧爬起來,快速撿起散落的檔案塞回揹包。警笛聲越來越近,至少有三輛車。他不能被抓到。
他往樹林深處跑,但沒跑幾步就停了下來。
前麵有光。
不是警車的光,而是從一個半地下的窗戶透出來的。窗戶被木板封著,但其中一塊木板鬆動了,露出一條縫。
林棲梧走近,透過縫隙往裡看。
裡麵是一個小房間,大概十平米。牆上貼著發黃的報紙,地上鋪著臟毯子。房間角落蜷縮著一個人。
一個女孩。
大概十五六歲,穿著不合身的病號服,赤著腳。她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在臂彎裡,肩膀在發抖。
林棲梧的心臟收緊。
他認識這張臉。三天前他在網上瀏覽失蹤人口資訊,看到過這個女孩的照片。劉小朵,十六歲,青州三中高一學生,兩個月前放學路上失蹤。家屬報案,警方立案,但一直沒找到。
她怎麼會在這裡?
林棲梧撬開鬆動的木板,擠進窗戶。房間裡有一股刺鼻的藥味。他走近女孩,蹲下身。
“劉小朵?”
女孩猛地抬頭,眼睛裡滿是恐懼。她想往後縮,但身後是牆。
“別怕。”林棲梧壓低聲音,“我是來幫你的。你記得自己怎麼來這裡的嗎?”
女孩盯著他,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林棲梧從揹包裡拿出水壺遞過去。女孩猶豫了一下,接過水壺小口喝起來。喝了水,她似乎鎮定了一些。
“他們……給我打針。”她聲音沙啞,“穿白大褂的人。”
“幾個人?”
“兩個。一個叔叔,一個阿姨。”劉小朵抱住自己,“他們抽我的血,還讓我躺在一個機器裡……說檢查身體。”
林棲梧想起檔案裡那些塗黑姓名的醫療記錄。
“你記得他們長什麼樣嗎?”
劉小朵搖頭,眼淚掉下來。“房間很暗……但我記得那個叔叔手上有個紋身。”
“什麼樣的紋身?”
“三條……波浪線。”女孩用手指在空中比劃,“像水波。”
暗河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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