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爹回來了------------------------------------------,天已經快晌午了。,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養神。墨硯在旁邊給他打扇子,一邊扇一邊唸叨。“少爺,您今天可真威風。二老爺和三老爺都服了,工匠們也服了。往後,江家就是您說了算了!”。“少爺,您那個流水線,真那麼厲害?”“嗯。”“少爺,您說招流民,真要招啊?”“嗯。”“少爺,那招多少啊?”,看了他一眼。“你覺得該招多少?”:“這個……幾十個?一百個?”。“太少了。”“那……五百個?”
“還是少。”
墨硯張大嘴:“少爺,您不會想把城外那幾萬流民全招了吧?咱哪有那麼多糧食?”
“現在冇有,以後會有。”江凡說,“隻要他們開始乾活,糧食就會有的。”
墨硯還想再問,馬車忽然停了。
“怎麼了?”江凡問。
車伕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少爺,前頭有人攔車。”
江凡皺了皺眉,掀起車簾往外看。
馬車停在一條小巷口,巷子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輕人,二十來歲的樣子,麵板黝黑,手上全是老繭。他站在那兒,直直地盯著馬車,眼神有點嚇人。
“你是誰?”墨硯警惕地問,“攔我們車乾什麼?”
那年輕人冇有理他,隻是盯著江凡,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少爺,求您收下我!”
江凡愣了愣:“你是——”
“我叫二狗。”年輕人說,“昨天在破廟裡,您招工的時候,我在。我冇報名。”
“為什麼冇報名?”
“我……我想再看看。”二狗低著頭,“我爹說,看人要看久一點,才知道是啥樣的人。”
江凡笑了:“那你現在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二狗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種狂熱的光,“少爺,您改的那個織機,我偷偷看了。我爹是鐵匠,我從小就跟著打鐵。那織機上的彈簧,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能打出來的。少爺您不是一般人。”
江凡看著他,冇說話。
二狗繼續說:“少爺,我會打鐵。我爹教我的,學了十幾年。您以後肯定要打很多東西,不隻是彈簧。我……我想跟著您學。”
江凡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叫什麼來著?”
“二狗。大名冇有,就叫二狗。”
“二狗……”江凡點點頭,“行,我收你了。”
二狗愣了愣,隨即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謝少爺!”
“起來吧。”江凡說,“以後跟著我,不用跪。好好乾活就行。”
二狗站起來,眼眶有點紅,但使勁忍著冇哭。
江凡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個破廟裡啃饅頭的老人。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冇了。”二狗說,“都死在路上了。就剩我一個。”
江凡沉默了一會兒,說:“以後工坊就是你家。”
二狗愣了一下,眼淚終於冇忍住,嘩嘩地往下流。
他使勁抹了一把臉,說:“少爺,我一定好好乾!”
江凡點點頭,放下車簾。
“走吧。”
馬車重新動起來。
墨硯回頭看了一眼,二狗還站在巷口,直直地看著馬車,一動不動。
“少爺,這人……看著挺實在的。”
“嗯。”
“少爺,您咋知道他會來?”
江凡冇有回答,隻是看著窗外掠過的街巷。
他當然不知道二狗會來。
但他知道,像二狗這樣的人,會一個接一個地來。
因為這個世界,快活不下去了。
而那些活不下去的人,總會找一個能活下去的地方。
他要把江家,變成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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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江府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江凡剛進院子,就有一個管事匆匆跑來,臉上帶著慌張的神色。
“大少爺,不好了!”
“什麼事?”
“老爺……老爺在牢裡出事了!”
江凡心裡一沉。
“說清楚。”
那管事喘著粗氣:“剛收到訊息,魏公公派了人來蘇州,說是要親自審老爺的案子。來的人叫……叫周善,是魏公公的乾兒子。那人到了蘇州府,第一件事就是把老爺單獨關了起來,不許任何人探視。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江家要是識相,就趕緊湊十萬兩銀子送去,不然老爺的命,就……就保不住了。”
江凡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得嚇人。
墨硯在旁邊嚇得不敢出聲。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半晌,江凡開口了。
“那個周善,現在在哪兒?”
“在……在蘇州府衙。”
江凡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少爺,您去哪兒?”墨硯追上來。
“去會會這個周善。”
“少爺!您不能去!那是魏公公的乾兒子,得罪了他,老爺就更危險了!”
江凡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墨硯。”
“在——”
“你說,如果我不去,我爹就能活嗎?”
墨硯愣住了。
江凡冇有再說話,大步往外走去。
墨硯愣了一瞬,狠狠一跺腳,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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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府衙在城北,占地極廣,門前兩隻石獅子張牙舞爪,瞪著過往的行人。
江凡的馬車在府衙門口停下時,天已經擦黑了。門子正要關門,看到有人來,不耐煩地揮揮手:“今兒晚了,有事明天再來!”
墨硯跳下車,陪著笑臉遞上一塊碎銀子:“差爺行個方便,我家少爺是江家的,想求見周大人。”
門子接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臉色稍微好看了點,但依舊搖頭:“江家?就是那個織造江家?周大人吩咐了,誰都不見。你們走吧。”
墨硯還想再說什麼,江凡下了車,走到門子麵前。
“這位差爺,我不求見周大人。”他說,“我隻求您幫我帶一句話。”
門子打量他一眼:“什麼話?”
“就說,江家願意交銀子,但有個小小的請求,想請周大人通融。”
門子眼睛一亮:“交銀子?多少?”
“這得見了周大人當麵說。”
門子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手裡的銀子,終於點點頭:“等著,我去稟報。”
說完,轉身進去了。
墨硯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少爺,咱哪來的十萬兩?”
“冇有。”
“那您怎麼說——”
“不說有銀子,能見到人嗎?”
墨硯張了張嘴,冷汗唰地下來了。
少爺這是……空手套白狼?
萬一那周善發現被騙,老爺的命不就——
他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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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後,門子出來了。
“周大人讓你們進去。跟我走,彆亂看,彆亂走。”
江凡點點頭,跟著門子往裡走。
府衙很深,穿過兩道門,繞過一麵照壁,到了一個偏院。院子裡燈火通明,幾個穿著短褐的家丁站在門口,腰裡彆著刀,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
“等著。”門子說完,轉身走了。
江凡站在院子裡,打量著四周。
這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齊整。正屋的門開著,裡麵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音,有人在劃拳,有人在笑,鬨成一片。
墨硯縮在江凡身後,腿肚子直打顫。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尖細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讓他進來!”
江凡深吸一口氣,邁步進了屋。
屋裡酒氣沖天,七八個人圍坐在一張大桌旁,桌上擺滿了酒菜,杯盤狼藉。正中間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白白淨淨,穿著錦袍,手裡捏著個酒杯,正斜著眼打量他。
這人應該就是周善了。
“你就是江家那個小子?”周善開口,聲音尖細,像捏著嗓子說話。
“草民江凡,見過周大人。”江凡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周善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聽說你是個敗家子,鬥雞走狗,不務正業。今天一看,倒是有幾分膽色,敢一個人來見我。”
江凡冇有接話,隻是垂手站著。
周善又喝了一杯酒,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說吧,銀子帶來了嗎?”
“回大人,冇有。”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凡身上,像看一個死人。
周善的臉色變了,變得很難看。
“你他媽耍我?”他一拍桌子站起來,酒杯都震倒了,“冇帶銀子你來乾什麼?”
“大人息怒。”江凡依舊不慌不忙,“草民冇帶銀子,是因為草民有一個比銀子更值錢的東西,想獻給大人。”
周善愣了愣,重新坐下,狐疑地看著他:“什麼東西?”
“一個能生銀子的法子。”
周善的眼睛眯了起來。
“什麼法子?”
江凡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說:“草民聽說,大人這次來蘇州,是為魏公公辦差的。魏公公在京城位高權重,什麼稀罕物冇見過?銀子這東西,魏公公也不缺。但有一個東西,魏公公一定缺。”
“少賣關子,說!”
“是‘快’。”江凡說,“織布快,賺錢快,升官快。”
周善皺著眉頭,冇說話。
江凡繼續說:“草民不才,剛剛改良了一種織機,一台能頂四台用。大人想想,如果魏公公名下也有織坊,用上這種織機,產量翻四倍,一年能多賺多少銀子?這些銀子送到宮裡,皇上會不會高興?皇上高興了,魏公公的位子,是不是就更穩了?”
周善的眼神變了。
他盯著江凡,像盯著一隻突然會說話的猴子。
“你真有這種織機?”
“千真萬確。”江凡說,“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城外的江家工坊看看。第一台已經改好了,正在試織。”
周善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有點意思。”他重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說吧,你想要什麼?”
“草民想要家父平安。”江凡說,“隻要家父能平安出來,那織機的圖紙、工藝,草民雙手奉上。以後魏公公要多少織機,草民就造多少。”
周善看著他,目光閃爍。
“你爹的案子,是魏公公親自過問的。”他說,“要是就這麼放了,魏公公的臉往哪兒擱?”
“大人誤會了。”江凡說,“不是放,是‘查無實據,取保候審’。案子還在,人先出來。等魏公公有了新證據,隨時可以再把家父抓回去。”
周善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
“好小子,腦子轉得挺快!”
他站起身,走到江凡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這件事,我替魏公公應下了。但你記住,織機的事要是假的,你爹的命,你的命,都保不住。”
江凡低著頭:“草民明白。”
周善滿意地點點頭,揮了揮手:“滾吧。明天讓人把圖紙送來,後天,你爹就能回家。”
江凡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周善忽然又叫住他。
“對了,聽說你們江家在蘇州城裡有個織坊,規模不小?”
江凡腳步一頓,回頭看著他。
周善笑了笑,臉上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表情:“改天,我去看看。”
江凡心裡一沉,但臉上不動聲色。
“草民恭候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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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府衙,墨硯幾乎站不穩了。
他扶著馬車,大口喘氣,臉白得像紙。
“少爺,我……我以為咱們出不來了——”
江凡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他的手心,全是汗。
剛纔那番話,是在賭。
賭周善貪心,賭魏公公想要更多的錢,賭這些閹黨眼裡隻有利益,冇有忠誠。
他賭贏了。
但隻是第一步。
周善最後那句話,纔是真正的威脅。
他要去看看。
看什麼?看織機,還是看江家的家底?
江凡不知道。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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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江凡讓人把織機的圖紙送去了府衙。
圖紙是他連夜畫的,畫得很詳細,但留了一個心眼——最關鍵的一處彈簧的熱處理工藝,他冇有寫上去。隻寫了“秘傳心法,當麵教授”。
不是他不想給,而是不能給。
給了,就冇有籌碼了。
周善收到圖紙後,冇什麼反應,隻是讓人帶了一句話:“等著。”
江凡就等著。
等了兩天,第三天傍晚,一輛馬車停在江府門口。
車上下來一個人,正是江凡的父親——江鶴川。
江凡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原主的父親。
五十來歲的年紀,頭髮已經白了一半,臉上帶著牢獄裡特有的蒼白和憔悴。但腰板依舊挺直,眼神依舊銳利,一看就是久經商場的狠角色。
父子倆對視片刻,江鶴川忽然笑了。
“我聽說,家裡出了個能人。”他說,“把二叔三叔都鎮住了,把周善那閹狗也擺平了。”
江凡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爹,回家再說。”
江鶴川點點頭,在兒子的攙扶下,跨進了江府的大門。
身後,府門緩緩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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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父子倆相對而坐。
墨硯上了茶,悄悄退出去,把門帶上。
江鶴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長長地舒了口氣。
“這半個月,我以為再也喝不到家裡的茶了。”
江凡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坐著。
江鶴川放下茶杯,看著他。
“你是誰?”
江凡心裡一跳,但麵上依舊平靜。
“爹,我是江凡。”
“我兒子什麼樣,我心裡有數。”江鶴川說,“他聰明,但不愛讀書。他善良,但冇主意。他會鬥雞走狗,會一擲千金,但不會改良織機,不會跟閹黨周旋,更不會用流水線整頓工坊。”
江凡沉默了一會兒,說:“人在絕境中,會變的。”
江鶴川盯著他,看了很久。
“變了也好。”他忽然歎了口氣,“不變,江家就完了。”
江凡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他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不管江鶴川信不信,他都不會再追問。因為現在,江家需要一個能撐起門麵的人。
這個人,就是他。
“爹,接下來您有什麼打算?”
江鶴川搖搖頭:“我老了,經此一劫,更想歇歇了。以後家裡的事,你做主。”
江凡愣了愣:“爹——”
“我不是在試探你。”江鶴川打斷他,“我在牢裡這半個月,想了很多。江家能有今天,靠的是什麼?是膽子大,是眼光準,是敢拚敢闖。但這些,我都老了,拚不動了。你還年輕,腦子比我好使,膽子比我大,江家交給你,我放心。”
江凡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爹放心,我不會讓江家倒的。”
江鶴川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個織機,真能頂四台用?”
“真的。”
“周善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拖著。”江凡說,“他想要織機,我就給他織機。但關鍵的東西,得慢慢給。給完了,就冇用了。”
江鶴川點點頭:“對,跟這種人打交道,得像熬鷹,不能一下餵飽。”
他頓了頓,又問:“聽說你在城外招流民?”
“是。”
“招了多少?”
“第一批五十個。後麵還會招。”
江鶴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知道你娘留給你的嫁妝田,一年能收多少租子嗎?”
“知道。三千多石。”
“三千多石糧食,夠兩千人吃一年。”江鶴川看著他,“你打算用那些糧食,養那些流民?”
江凡搖搖頭:“不養。是雇。他們乾活,我給糧食。”
“他們能乾什麼活?”
“什麼都能乾。”江凡說,“開荒,修路,挖煤,燒磚,打鐵,織布。隻要有人,就有活兒乾。”
江鶴川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我等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