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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暮雨離開禦書房,便前往養心殿,換了衣服,躺在床上休息,橫豎睡不著,便又坐起來,思慮了半晌。
窗外忽然響了一聲,他抬起頭往窗戶看去,便看見一條漆黑的影子從窗外閃過,像有什麼東西跑過去了。
守在他旁邊的大太監便向外麵問:“外麵怎麼了?”
門外的小太監回答:“是有根靠窗的樹枝被風吹著撞上去了!”怪不得那麼一聲響,聽起來還蠻脆的。
“把那根樹枝折過來給我。”蕭暮雨坐在床邊望著那扇窗戶,對大太監說。
大太監便立刻出去,摘了那樹枝,回來雙手奉給他,他接過去一看,這是一條漆黑的,冇有任何葉子的樹枝,崎嶇怪異,乍一看像是死人燒焦了的手掌,皮肉與骨骼連在一起,已經分不出彼此。
他又看了半晌,纔回過神來,把樹枝遞給旁邊的太監說:“插進花瓶裡。”
“是。”大太監雖然覺得這東西一點也不好看,而且根本不適合插花,但還是接了過去,插進花瓶裡,儘可能挑了個最好看的角度,才鬆開手,往外走。
蕭暮雨看也冇看一眼,翻身上床蓋著被子,便要休息,剛躺好,閉上眼睛,隻覺得一陣眩暈襲來,胸口驟然一痛,失去了意識。
恍恍惚惚中,他睜開眼睛,看見自己初登大寶,眾臣朝拜,一片賀喜之聲,其樂融融,十分快活,身披龍袍,手握玉璽,坐在龍椅上,一切都是那麼好,好像冇有任何一點可悲之處。
而他坐在那裡,總覺得少些什麼,便向周圍張望,在不遠處低著頭的群臣裡,一眼看見了,他要找的那個人——
南絮風。
這個南絮風,比他白天見到的要年輕許多,顯然是更早以前的樣子,穿著一身官服,老老實實站在人群前麵,青澀得像是樹上剛結出來的果子。
邊上的太監小聲提醒他:“陛下!陛下!”
他回過神來,按照禮儀,宣佈眾卿平身,在天色黃昏的時候終於結束一切,得以休息,但是剛剛坐下,立刻有人來告訴他,太後派人來恭喜他,請他過去坐坐,他大概猜得到太後要做什麼,因此拒絕了。
不過事情並冇有結束,冇過一會兒,又有人過來告訴他,皇後請他過去,他也拒絕了,他今天累得要命,什麼事情都不願意乾。
又過了一會兒,他打算休息,聽見門外有太監的喊聲:“您不能進去!請不要往前走!我們擔不起!不能再往前走了,真的!可憐可憐我們吧!”
一個年輕的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驕縱,似乎昂首挺胸,還有些居高臨下說:“讓開!你是什麼東西也敢攔我?!
我可是太後的侄女!大將軍的女兒!你一個小小太監,要是碰掉了我一根頭髮,弄臟了我一片衣角,你賠得起嗎?!”
緊接著,又是太監的可憐兮兮的聲音:“您真的不能進去!陛下無詔,您不得隨意進出!不管是誰都一樣!請回吧!”
哐的一聲響,似乎是那大將軍的女兒把太監推翻了,撞著了門,怒氣沖沖嗬斥道:“什麼東西!你也配指揮我?你知道自己是多醃臢的東西?晦氣死了,晦氣死了!”
門外傳來了急促的不規律的跺腳聲,聽起來像是毫無樂感的人正在做一場糟糕至極的演奏。
“去,”蕭暮雨皺著眉頭,對身邊的太監說,“把門開啟!”
太監應了一聲,走過去開了門,門外立刻有一個年輕的姑娘衝了進來,螺旋一般幾乎撞上桌子,隨後看見了房間裡的蕭暮雨,眼前一亮,臉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喜氣洋洋提著自己手裡的盒子說:“這是太後孃娘特意讓我親手做了為您帶來的芙蓉糕!
我想著過夜了一定不好吃,您又忙了一天,冇吃什麼東西,早就餓了,才專門為您送來的!您嚐嚐吧?特彆好吃!”
那姑娘說著,就把手裡的盒子遞了過來,蕭暮雨看也冇看那個盒子一眼,也冇接,隻是麵無表情冷冷說:“滾!”
那姑娘愣了一下,臉上漲得通紅,眼眶裡迅速含了淚,也不知是真覺得委屈,還是覺得丟了臉,又或者演技太好,狠狠抹了一把臉,哽嚥著說:“我是好心好意來為你著想,你怎麼這樣說話?要不是看在太後孃孃的份上,我纔不來呢!你彆得寸進尺!”
旁邊的大太監見蕭暮雨對那姑娘似乎並冇什麼興致,立刻有了底氣,開口道:“何小姐,陛下已經登基,您麵對陛下應該喊敬稱,怎麼能你呀我啊的?未免太無禮了些!
夜闖養心殿,直視君上,也算冒犯,論理,陛下可以判你意圖不軌麵刺君王謀反之罪,如今不與你計較,隻叫你出去,已經是寬宏大量了!還不謝恩嗎?”
那姑娘又愣了一下,滿臉慘白,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下來,最後從沙啞的嗓子裡擠出一句話來:“你們都欺負我!我去找太後孃娘!”
也不知是害怕,還是終於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何小姐跑了出去,連手裡的東西都冇來得及放下,一陣風似的,嗚嗚咽咽,在門外不見了。
進了永壽宮,何小姐把手裡的東西一丟,撲進太後懷裡,滿臉慘白痛哭道:“姑姑!陛下好生絕情,不僅不收東西,還讓人說了我一頓!昔日情誼完全忘了!
我要進去的時候還讓人攔著我呢!恨不得打我一頓!他根本不把你放在眼裡!如今不過剛剛登基,就不尊長輩,以後可怎麼是好?難道不認了?你要為我做主啊,姑姑!”
“好好好,哀家這就去問問陛下在做什麼,讓陛下把事情好好說說!說開了就冇事了啊!今日如此之忙,一時冇想起來,也是正常的!”太後一邊把人抱在懷裡,拍拍後背安慰,一邊輕聲細語說。
“那也不能這樣啊!那麼多人呢!那麼說我!我多丟臉呢!他旁邊那個太監最可惡了!還說了一堆難聽的話噁心我!”何小姐嗚嗚哭著,在太後懷裡扭來扭去,一邊撒嬌一邊小心翼翼試探說:“陛下是九五至尊,肯定不會拉下臉向我道歉的,把那個可惡的太監弄死吧?隻要陛下同意,我就不計較了!”
“好好好,”太後像個昏了頭的老太太一樣,一味隻是答應,“那個太監居然敢冒犯你,就是不把咱們家放在眼裡,也是不把哀家放在眼裡,肯定是要殺的!怎麼能讓他活著呢?哀家這就讓人去殺他!”
何小姐哼哼唧唧點了點頭,抱住太後的腰說:“還是您對我最好了!”
太後一臉悵然,摸摸何小姐的頭髮,喃喃道:“咱們畢竟是骨肉至親,哀家孤身一人在宮裡,好不容易熬到如今的年頭,怎麼能不對你好呢?不對你好對誰好?”
從太後宮裡去傳話的宮女,到了養心殿門口就被攔了下來,太監問來做什麼的,宮女如實說了,太監雖然覺得可笑,但還是如實稟告給了養心殿裡的蕭暮雨。
蕭暮雨不想理會這些東西,卻忽然想到了南絮風,如果是他,一定不會這麼三番四次過來,不知怎麼鬼使神差,隻說:“就說我在與丞相議事,不便打擾,讓人回去!”
太監欲言又止。大晚上的議什麼事,更何況人根本不在這兒啊!何小姐不知道宮門落鎖,不方便進出,難道太後也不知道?這話說了跟冇說似的,不便打擾的是睡眠吧?
不過,最後太監還是按照蕭暮雨說的去做了,打發了那個一臉驚訝的宮女,轉身回了養心殿。
至於那宮女回頭怎麼說,那可由不得他了,反正他隻是個傳話的。
宮女回去之後把話如實講了,太後愣了一下,幾乎以為對麵在說笑,但是何小姐不知情況,捂住了臉,大聲嗚咽道:“陛下果然不喜歡我!
寧願大晚上與丞相在一起,也不願與我在一起!難道我還比不得一個硬邦邦的男人嗎?真是白費了這一身的香粉和綾羅綢緞!可惜我精心梳的頭髮!”
太後一邊安慰何小姐,一邊疑惑問傳話的宮女:“你確定你冇聽錯?是這麼說的?”
宮女點了點頭:“千真萬確!”
何小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太後仍然將信將疑,對何小姐說:“莫哭莫哭!把妝哭花了就不好看了!你仔細想想!丞相大晚上的怎麼可能還在宮裡呢?”
何小姐抹了一把臉,哽嚥著斷斷續續說:“我都能在這兒……丞相怎麼不能?我看……多半是陛下特意把丞相留下的!”
“陛下特意留丞相做什麼?”太後仍然感到疑惑。
“我去的時候,陛下明明都要休息了,如今卻說與丞相在一起,還能做什麼?多半是一起休息吧!不然為什麼急匆匆把我趕出來?不然,”何小姐眼眶通紅說,“為什麼我去的時候不直說?現在卻說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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