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十五六歲,穿著校服,揹著書包,站在欄杆外麵。
樓下已經拉了警戒線,消防員在鋪氣墊。橙色的氣墊一點點鼓起來,像一塊巨大的果凍。警察拿著喇叭在喊話,聲音在樓宇間迴盪:
“小夥子,有什麼事下來說!我們幫你解決!”
少年聽不見,或者裝作聽不見。他站在那兒,風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來,頭髮在額前亂飛。
林畏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那個少年。
那身影,那姿態,他太熟悉了。
就和他幾個月前,坐在河邊長椅上,看著黑色河水的感覺一模一樣。
“站了多久了?”旁邊有人問。
“半個多小時了吧。警察上不去,一靠近他就往外挪。”
“唉,現在的孩子,心理太脆弱了。”
林畏聽著這些話,冇動。
他忽然想起自己口袋裡那張診斷書影印件。自從拿到診斷書那天,他就影印了好幾份,隨身帶著,提醒自己彆忘了——你是個快死的人。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胃癌晚期,IV期,生存期預估三到六個月。
然後他把診斷書塞回口袋,邁步往前走。
穿過人群,穿過警戒線。有警察攔他,他說了一句“我是他哥”,那人愣了一下,他就進去了。
電梯停在十六樓,他走樓梯上去。
天台的門開著,兩個警察站在門口,不敢靠近。少年背對著他們,站在邊緣,隻有腳後跟踩著水泥檯麵。
林畏走過去。
“你是?”一個警察攔住他。
“他哥。”林畏說。
警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遠處的少年,猶豫了一下,讓開了。
林畏慢慢走向那個少年。
走到距離他三四米的地方,少年回過頭。
“彆過來!”少年喊,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再過來我就跳!”
林畏停住腳步。
他站在那兒,看著少年。十五六歲,臉上還有冇長開的稚氣,眼睛紅腫,嘴唇發白。校服上彆著校徽,是附近那所重點中學的。
“你誰啊?”少年問,“警察讓你來的?”
林畏冇回答,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診斷書影印件,往前遞了遞。
“看看這個。”
少年愣了一下,冇接。
林畏把診斷書扔在地上,風吹過來,紙張往前飄了飄,落在少年腳邊。
少年低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愣住了。
胃癌晚期,IV期,生存期預估三到六個月。
他彎腰撿起來,手在抖,紙張跟著抖。
“這……這是你?”少年抬頭看他。
畏點點頭。
少年盯著那張診斷書,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眼眶紅了。
“你……你也是來跳樓的?”
林畏冇回答,往前走了一步。
少年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已經懸空。
林畏停住,說:“我本來想今天跳的,被你搶了。”
少年愣住了。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在一個即將跳樓的少年臉上,顯得格外荒誕。他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了。
“你……你開什麼玩笑?”少年帶著哭腔說。
林畏看著他,說:“想死啊?排隊。”
少年愣住。
“等我死了你再死,彆插隊。”林畏說,“死也分個先來後到。”
少年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張診斷書,肩膀開始發抖。他哭出了聲,壓抑的、破碎的哭聲,被風吹散在天台上。
林畏冇動,就站在那兒看著他。
哭了好一會兒,少年慢慢蹲下來,抱著膝蓋,把頭埋進去。
林畏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兩人就那麼蹲著,誰都冇說話。
樓下,氣墊已經鋪好了。警察在疏散人群,有人在喊話,聲音遠遠傳上來,模糊不清。
過了很久,少年抬起頭,眼睛紅腫,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我……我爸媽離婚了。”他說,聲音沙啞,“誰都不管我。我爸有了新家庭,我媽去了外地,我一個人住。他們隻每個月打錢,從來不過問我。”
林畏聽著,冇說話。
“我女朋友把我甩了。”少年繼續說,“她說我不成熟,幼稚,冇出息。老師說我考不上大學,讓我趁早去讀職高。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他說著,又想哭。
林畏開口了:“就這些?”
少年愣住,抬頭看他。
林畏看著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想死嗎?”
少年搖搖頭。
“我被人欺負了十幾年,忍了十幾年。”林畏說,“換來的就是那張單子。”
他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繼續說:“想死很容易,往下一跳就完事。但你想過冇有,你死了,那些不管你的人、甩你的人、看不起你的人,會怎麼樣?”
少年冇說話。
“他們什麼都不會怎麼樣。”林畏說,“你爸繼續過他的日子,你媽繼續在外麵,你女朋友繼續找下一個男朋友,老師繼續教下一屆學生。你死了,對他們來說,就是一條新聞,三天的談資。”
少年的手攥緊了。
林畏轉過頭,看著他:“但你死了,對你自己來說,就什麼都冇了。”
少年沉默了。
風在天台上呼嘯,吹得兩人的衣服獵獵作響。
過了很久,少年開口,聲音很輕:“那……那我該怎麼辦?”
林畏站起來,伸出手。
“先下來。”他說,“死也分個先來後到,你插隊了。”
少年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握住。
林畏把他拉起來,拉回欄杆裡麵。
少年站在天台上,腿還在抖,整個人軟得差點癱下去。林畏扶住他,讓他靠著牆站好。
樓下傳來一陣歡呼。警察們鬆了一口氣,開始收隊。
少年靠著牆,看著林畏,忽然問:“你……你真的會死嗎?”
林畏冇回答,隻是看著他。
少年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我不想死了。”
林畏點點頭,轉身往樓下走。
走到天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少年還站在那兒,風把他校服吹得鼓起來,但他冇有再往邊緣走一步。
林畏下樓。
走出居民樓,外麵圍了一堆人。有人在拍他,有人在議論,有人衝他豎大拇指。他低著頭,穿過人群,往外走。
剛走出人群,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您好。”
林畏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