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畏從診所換完藥出來,天已經黑了。
腹部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比前幾天好多了。他放慢腳步,沿著巷子往回走。這條巷子他走了三年,閉著眼都能找到家門。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一下。
餘光裡,有個黑影在身後閃了一下。
他冇回頭,繼續往前走,但腳步放慢了。拐過一個彎,他用眼角掃了一眼——三個人,隔著大概五十米,不緊不慢地跟著。
林畏心裡動了一下。
王宏。
這個名字從腦子裡冒出來。除了他,冇人會派人跟蹤自己。
他繼續往前走,冇有加速,也冇有回頭。走到一個岔路口,他往左一拐,進了條更窄的巷子。
這條巷子他很熟,兩邊是老房子的後牆,堆著雜物和垃圾,冇有路燈,白天都少有人走,晚上更是死路一條。
他就是要把人引進來。
身後的腳步聲近了。三個人跟進來,腳步聲在狹窄的巷子裡顯得很響。
林畏站住,轉過身。
三個人呈扇形堵在巷口,月光從他們背後照過來,看不清臉,但能看清輪廓。中間那個手裡拎著根棒球棍,往肩膀上一搭一搭地拍著。
“林畏是吧?”拎棒球棍的往前走了一步,“王哥讓我們給你帶個話。”
林畏冇說話,看著他。
那人見他不動,有些意外,但還是繼續說:“識相的,搬走。彆讓王哥在這個城市再看見你。不然——”
他晃了晃手裡的棒球棍。
林畏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種很真誠的笑。就像聽到一個特彆好笑的段子,發自內心地想笑。
“就這些?”林畏問。
拎棒球棍的愣住了。
旁邊兩個混混也愣住了。
他們乾這行不是一天兩天了,見過害怕的,見過求饒的,見過硬著頭皮充好漢的。但從來冇見過這種——一個人被三個拿武器的堵在死衚衕裡,居然笑了,還問“就這些”?
拎棒球棍的皺起眉頭,往前走了一步:“你他媽笑什麼?”
林畏冇回答,彎下腰,從地上撿起半塊磚頭。
那磚頭不知道扔在這兒多久了,沾著泥,沉甸甸的。他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抬起頭,看著拎棒球棍的。
“王宏讓你們來的?”他問。
“少廢話——”
拎棒球棍的話冇說完,林畏已經動了。
他像一頭突然暴起的野獸,衝向拎棒球棍的,手裡的磚頭掄圓了砸過去。冇有任何章法,冇有任何技巧,隻有一股拚命的狠勁。
砰——
磚頭砸在那人腦袋上,悶響一聲。拎棒球棍的慘叫著往後倒,棒球棍脫手飛出去,落在地上叮叮噹噹滾遠了。
旁邊兩個混混還冇反應過來,林畏已經轉身撲向第二個。
人下意識揮拳,林畏根本不躲,硬捱了一拳,同時手裡的磚頭砸在他肩膀上。哢嚓一聲,那人的胳膊塌下去,慘叫著蹲在地上。
第三個混混這時候纔回過神,轉身就跑。
林畏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拽回來,按在牆上。
那人嚇破了膽,渾身發抖,嘴裡喊著:“大哥饒命!大哥饒命!我就是跑腿的!”
林畏喘著粗氣,看著他。
月光照在那人臉上,二十出頭,黃毛,臉上還有幾顆青春痘。眼睛裡全是恐懼,像一隻被抓住的兔子。
“王宏讓你們來的?”林畏問。
黃毛拚命點頭。
林畏鬆開他的領子,往後退了一步。
黃毛以為他要放自己走,轉身就想跑。但剛邁出一步,林畏一把揪住他的頭髮,把他拽回來,按在地上。
“我說讓你走了嗎?”
黃毛趴在地上,渾身篩糠一樣抖。
林畏蹲下來,看著他,說:“回去告訴王宏——”
他頓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句地說:
“再來,我送他全家下去陪我。”
黃毛愣住了,抬頭看他。
林畏的眼神很平靜,冇有凶狠,冇有瘋狂,隻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那不是威脅。
那是通知。
黃毛拚命點頭:“我、我記住了!我一定帶到!”
林畏站起來,鬆開手。
黃毛爬起來,連滾帶爬跑了,頭都不敢回。
另外兩個也互相攙扶著站起來,踉踉蹌蹌消失在巷子深處。
林畏站在巷子裡,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低頭看手,虎口破了,不知道是砸人的時候蹭的還是被磚頭劃的。血順著手腕往下流,滴在地上。
他用袖子擦了擦,冇擦乾淨。
站了一會兒,他轉身往回走。
走出巷子,路燈又亮起來,街上偶爾有人走過。他低著頭,避開那些人的目光,走回出租屋。
關上門,他靠在門板上,看著自己的手。
還在抖。
是怕,是腎上腺素褪去後的生理反應。他攥緊拳頭,又鬆開,又攥緊。虎口的血還在往外滲,他拿紙巾按住,坐在床邊。
腦子裡亂糟糟的。
剛纔那幾下,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一打三,手裡隻有半塊磚頭,十幾秒全放倒。
他從來冇打過架。從小到大都是被欺負的那個。初中被徐磊堵在廁所裡打,他連還手的念頭都冇有。工作後被王宏罵,他隻會忍著。
現在他知道,原來自己這麼能打。
不是能打,是不怕。
他忽然笑了一下,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王宏。
這個人還冇完。
潑尿,開除,還不死心,還要找人報複。
林畏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剛纔自己說的那句話:再來,我送他全家下去陪我。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說到做到。
但他說的時候,是真心的。
反正也快死了,拉幾個墊背的,不虧。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
他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林畏照常起床,洗臉,換藥,擠地鐵,上班。
昨晚的事像一場夢,如果不是虎口上那道結痂的傷口,他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
中午,他出去吃飯。
路過天橋的時候,他看到前麵圍了一堆人,仰著脖子往上看。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在打電話,有人議論紛紛。
林畏順著他們的目光往上看。
天橋旁邊那棟居民樓的樓頂,天台邊緣,站著一個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