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林畏坐大巴回老家。
母親打電話說天氣轉涼了,讓他回來拿幾件換季的衣服。他本來想說自己不缺衣服,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自從上次母親住院後,他還冇回去看過她。
兩個小時後,大巴停在鎮上的汽車站。林畏下車,沿著熟悉的老街往家走。路邊的店鋪還是那些,賣早點的、修自行車的、開小賣部的,十幾年冇變過。
到家時,母親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到他,母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回來了?吃飯冇?”
“吃了。”林畏走進院子,四處看了看,“林薇呢?”
“學校有活動,週末不回來。”母親繼續晾衣服,“你自個兒上去拿衣服吧,都在你屋裡櫃子裡。”
林畏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
房間還是老樣子,那張單人床,那張舊書桌,那個快散架的書櫃。牆上貼著他高中時的獎狀,已經泛黃,邊緣捲曲。窗外能看見鄰居家的屋頂和遠處的稻田。
他開啟衣櫃,找了幾件厚衣服塞進包裡。正準備下樓,目光忽然落在牆角那箇舊木箱上。
那是父親的箱子。
父親去世後,母親把這個箱子收進了他的房間,說“裡麵是你爸的遺物,你想看就看”。他從來冇開啟過。
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他鬼使神差地走過去,蹲下來,開啟箱蓋。
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撲鼻而來。箱子裡整整齊齊疊著父親的舊衣服,最上麵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父親生前最喜歡穿的那件。林畏把手伸進去,在衣服下麵摸索。
他摸到一本舊筆記本,翻開看,裡麵是父親記的一些賬目,歪歪扭扭的數字。他把筆記本放在一邊,繼續往下摸。
最底層,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裡裝著幾張照片。
最上麵一張,是父親年輕時的單人照,站在某個公園裡,笑容燦爛。第二張是父母的合影,母親還很年輕,紮著兩條麻花辮,靠在父親肩上。
第三張照片,讓林畏愣住了。
照片上,父親站在一個港口邊,身後是陌生的建築,看起來像東南亞的風格。父親穿著白襯衫,笑容很燦爛。他旁邊還站著一個男人,四十來歲,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深色西裝,一副成功人士的派頭。
和前幾天在出租屋裡看到的那張照片一模一樣。
林畏翻過照片,背麵有一行字,鋼筆寫的:2008年,曼穀。
是父親的筆跡。
2008年,父親去世前兩年。曼穀,泰國首都。
父親去泰國乾什麼?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是誰?
林畏把照片揣進口袋,拿著衣服下樓。
母親已經晾完衣服,正在廚房裡擇菜。林畏走進去,站在門口,看著母親的背影。
“媽。”他開口。
母親回頭:“怎麼了?”
林畏掏出那張照片,遞過去:“這是爸什麼時候拍的?”
母親接過照片,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一下。
很細微的變化,但林畏看到了。
“哦,這個啊。”母親把照片還給他,“你爸以前做生意的朋友,一起去泰國考察的時候拍的。”
“做什麼生意的朋友?”林畏追問,“叫什麼名字?”
母親低下頭,繼續擇菜:“我哪記得,都好多年了。”
“那他去泰國考察什麼?”
“就是看看那邊的市場,想進口點什麼吧。”母親的聲音有點含糊,“後來不是冇做成嘛。”
林畏看著母親的側臉,總覺得她在迴避什麼。
“媽,”他又問,“這個人是做什麼的?現在還聯絡嗎?”
母親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說:“都過去了,彆問了。”
林畏想再追問,但母親已經站起來,端著菜籃子進了裡屋。
他看著母親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母親在瞞著他。
晚上,林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想著那張照片,想著母親閃爍其詞的樣子。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
父親是十年前出車禍去世的。
那天晚上,父親騎摩托車回家,在鎮外的公路上被一輛大貨車撞了。貨車司機逃逸,至今冇抓到。等家裡人趕到醫院時,父親已經冇了。
但有一件事,林畏一直想不通。
那天他和母親趕到醫院,醫生隻說“人冇了”,冇讓他們看遺體。母親哭得死去活來,他被擋在太平間外麵,最後隻領回一個骨灰盒。
當時他太小,冇多想。現在想起來,總覺得不對勁。
為什麼不讓他們看最後一眼?
林畏坐起來,拿起手機,開啟瀏覽器。他輸入“曼穀 2008 戴眼鏡男人”,搜出來的全是無關資訊。他又試了幾個關鍵詞,還是一無所獲。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個陌生男人的臉。
那人的五官很普通,屬於扔進人群裡找不出來的那種。但那雙眼睛,透過金絲邊眼鏡,有一種說不出的銳利。不是普通生意人的眼神。
林畏放大照片,想看清那個男人身上的細節。西裝,領帶,手錶。手錶看起來是塊名錶,但看不清牌子。
他放下手機,躺回床上。
腦子裡亂糟糟的,各種念頭此起彼伏。
父親去泰國乾什麼?那個男人是誰?為什麼母親不願多提?為什麼當年不讓看遺體?
這些問題像一群螞蟻,在他腦子裡爬來爬去。
他翻了個身,告訴自己彆想了。
反正他也快死了,這些事跟他有什麼關係?
但那個念頭一直在那裡,像一根刺,紮在心裡。
第二天一早,林畏吃過早飯,準備回城。
母親送他到門口,叮囑他注意身體,按時吃飯。他點頭應著,上了去汽車站的公交車。
一路上,他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腦子裡還在想著那張照片。
直覺告訴他,父親的事冇那麼簡單。
但到底是什麼,他說不上來。
兩個小時後,大巴停進市區汽車站。林畏下車,坐地鐵回出租屋。
走出地鐵站,拐進那條熟悉的小巷,他忽然停住腳步。
巷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轎車很新,很乾淨,在這個破舊的老小區裡顯得格格不入。林畏多看了兩眼,繼續往前走。
經過轎車旁邊時,後座的車窗搖了下來。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林畏?”
林畏停下腳步,轉頭看。
後座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四十多歲,穿著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看著林畏,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
“你是誰?”林畏問。
男人冇有回答,隻是說:“上車聊聊?”
林畏看著那張臉,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然後他想起來了。
昨天那張照片上,父親身邊的那個男人,就是這張臉。
雖然老了十歲,但那雙眼睛,那種銳利,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