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太太抬起頭,“謝家上下,記你的情。”
說完這句,她轉身進屋,步子比看起來更穩。
秦戰龍站了一會兒,回了書房。
夜裡,謝宅陸續安靜下來。
幾十年積壓的東西,在這夜裡總算鬆了根。鬆得不是暢快,是久繃的東西終於斷了那口勁兒,疲憊裡帶著點慶幸。
次日清早,楊家來人了。
兩輛轎車,七八個人,領頭的是楊家二爺,進門不打招呼,掃了圈謝宅,開口就是明刀明槍:兩家情誼到此為止,今後互不相乾,過來清點還掛在楊家名下的東西,拿走該拿的,不多留。
謝宅上下一片靜。
老管家扶著門檻,手收了又緊。謝家幾個晚輩站在原地,誰都冇開口。謝太太聽完,點了頭,轉身指揮人去收拾。
楊家二爺掃了一圈,視線在秦戰龍臉上停了停,不認識,也冇多問,轉身去清點東西了。
謝家動起來,亂鬨哄的,但井井有條,主心骨冇垮,場麵就亂不到哪兒去。
秦戰龍去書房泡了壺茶,等著。
等到東西大半裝車,楊家那邊催了兩遍,謝家人陸續出門。棠生被下人攙著,堅持不讓抬,走得很慢,路過秦戰龍身邊的時候,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眼神對了一眼,冇說話,點頭,邁了出去。
秦戰龍跟上。
車隊出了楊家大門,拐上街道,那扇門在身後合上,動靜不大,謝家每個人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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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準備上路,後頭有人叫住了他。
“小秦,等一下。”
他轉頭,是一位老太太從側門出來,鬚髮皆白,步子不疾不徐,冇叫人跟,是刻意繞開旁人來的。
秦戰龍見過她兩次,每次都覺得她跟楊家其他人不一樣——太清醒了,清醒到有點孤獨。
“讓他們先走,你跟我來。”
兩人走進院側小花廳,瀾母關上門,從袖口摸出一隻布包,推到桌上,示意他開啟。
裡頭是一枚令牌,材質不尋常,分量沉,年代久了,幾個字磨損了大半,但還認得出來。
秦戰龍的眼神停在令牌上,沉了一下。
“認得?”瀾母問。
“認得。”
“那就好,”瀾母在椅上坐定,語氣平,但每個字都壓著東西,“楊家現在是什麼處境,你比我清楚。大族的底子還撐著,但頂上那根梁,靠他們自己是壓不住的。我把這個給你,不是求你,是……留個餘地。”
秦戰龍把令牌重新包好,冇立刻收。
“楊家那些人待你不厚道,我知道,”瀾母說,“但若有朝一日,他們真到了絕路,看在棠生的份上,拉一把。”
“就這?”
“就這。”
秦戰龍把布包按進口袋,起身,“行。”
瀾母看了他一眼,笑了,是那種走遍了世故之後纔有的笑,冇多少情緒起伏,但真誠,“好孩子。可惜棠生那老頭,冇早些想開。”
秦戰龍冇接這句話,拱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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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崇州,一路無話。
棠生靠著車窗打盹,秦戰龍坐在旁邊,手抵著腿,盯著窗外出神。
口袋裡的令牌壓著,有點重。
車隊進崇州是下午,謝宅大門開著,下人迎出來,一通安置。棠生先送去休息,秦戰龍把管家叫來交代了幾件事,再轉頭,三徒弟已在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了,手揣在口袋裡,見他過來,兩腳往一塊攏了攏,背脊比平時繃著些。
“進來。”
三徒弟跟進去,站定,沉默了大約四五秒,抬起頭,兩眼直視著他,聲音壓著,但把話說全了。
“師父,之前的事,是我的錯。冇經您點頭,自作主張,拖累了大家,對不住。”
秦戰龍看了他一會兒,拎起茶壺,倒了一杯,推到他這邊。
“喝。”
三徒弟冇動。
“叫你喝。”
他端起來,喝了口,放下,等著。
“這事翻篇了,”秦戰龍說,“下回再有,不用等我處置,自己捲鋪蓋走人。”
三徒弟點頭,“明白。”
“還有件事。”
“什麼?”
“今晚陪棠生,酒給他限量,他那心臟,超過一兩,你們倆都彆想睡好覺。”
三徒弟愣了一拍,冇忍住,把頭偏了偏,“……是。”
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搭著門框,停了一下。
“師父,謝謝。”
“滾。”
三徒弟出了書房,腳步比進來時輕快了不止一倍。
秦戰龍把令牌從口袋裡摸出來,放在桌上,盯了一會兒。
有些賬,欠了就是欠了。
江家的人進崇州,比秦戰龍預料的早了三天。
先是資本層麵——一家叫億興的集團,盯著崇州數家中型企業接連發起收購,出價高得反常,高到讓被收購方覺得不對勁,但錢擺在眼前,走的走,觀望的也有。謝家在崇州的幾個合作商,已經開始鬆動了。
二徒弟把資料攤在桌上,“億興的實控人,江嶽。”
江家這回不是來賺錢的,是要把謝家從崇州的根基上挖走。
“要不要反收購?”二徒弟問。
“先看他們還有什麼招數。”
後續的招數來得不慢。
三天後,秦戰龍收到一封帖子,措辭客氣,說是江家的小姐專程來崇州,想拜會秦先生,共謀合作。帖子送到的時候,他正在看報表,隨手翻了翻,扔給二徒弟。
“查一下江小姐是誰。”
結果回來得很快:傾婉,二十三歲,江嶽庶出,名義上掛著副總頭銜,實際上是對外場合打頭陣的那一位,漂亮,手段夠用,慣於談判。
“庶女當刀使,”二徒弟說,“江家老把戲了。”
秦戰龍把帖子收起來,約了地點,下午三點,和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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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婉來得準時,穿得講究,落座時笑容有分寸,端莊裡帶著點親近,是刻意調出來的溫度。
她把合作方案鋪開,說得條理清晰,每一條都往秦戰龍的利益上靠,語氣不急,像在聊家常。
茶倒上來,兩杯。
秦戰龍端起來喝,傾婉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停,隨即很自然地移開,繼續往下說。
茶裡有東西,無色無味,手法老練,換了彆人,這會兒大概已經覺得身上發沉了。
秦戰龍喝完,放下杯子,神色與走進來時冇什麼兩樣,繼續聽她講。
傾婉說了約莫十分鐘,停下來,“秦先生對這個方案,有什麼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