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邏輯上把這件事理清了:陳家根基被秦戰龍挖了,這時候切掉他,是正常判斷。但想明白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他抽完最後一根菸,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摸出一盒藥片。
上午在附近藥房買的,冇用真名,現金付款。他讀過理科,用量計算難不住他,看完說明書隻花了十幾秒。
藥盒白色,印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擰開蓋子,藥片倒進掌心,圓的,很小。
他盯著手心。
平靜得出奇。
那種平靜不像是釋然,更接近一種被掏空的感覺——就像一隻杯子倒光了,杯壁還在,裡麵是空的,風吹過來也灌不進什麼了。
不用再想陳家,不用再應酬那些笑臉,不用再對著那些知道內情的眼神裝作冇聽懂——什麼都不用了,人消失了,就結了。
他把手抬起來,快要湊近嘴邊。
手機響了。
他愣了一秒,冇動。
鈴聲響了六下,停了,緊接著簡訊來:
“江家下週設宴謝家,準備換靠山了。我去攔。你有冇有種,一起來。”
發信人:封石。
啟龍把手機拿起來,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藥片一粒粒從掌心滑落,有幾粒滾到地毯上,有幾粒掉在床單上,白的,小的,零散開來,像什麼東西破碎之後留在原地的碎屑。
他低頭看了看那些散落的藥片,冇去撿。
江家換了靠山,謝家。陳家剛出事,江家的帖子已經發出去了。
他在心裡把這幾件事放到一起,排了排順序,某個地方忽然有什麼東西被拉緊了。
秦戰龍把陳家搞垮,把他搞成那副樣子,自己全身而退——這一盤棋如果隻是因為江沁瑤,格局太小了,對不上。
那個人想要的,不止於此。
啟龍把手裡剩下的藥片攥了攥,起身,走到廢紙簍邊,手鬆開了。
藥片嘩啦一聲落進去,他拍了拍手,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
外麵是東塢城的夜,遠處商業區的霓虹燈顏色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色,一片模糊的光。
他站了很久,把手機拿起來,給封石回了一個字:
“去。”
封石收到這個字,把手機放下,轉頭吩咐助理:“最早那班進京的票,訂兩張,啟龍那邊幫我帶一張。”
助理出去了。
封石在落地窗前站了片刻,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材料,是這幾天讓人彙總的,關於秦戰龍的所有公開資訊。
薄得幾乎像一張白紙。
戶籍有,名字、年齡、身份證號,全是真的,但背景一欄徹底是空的——資產來源追不到,家族背景查不到,就連東海城那套彆墅的付款方,繞了好幾個離岸公司,最後也是死路。
封石把材料折起來塞進口袋。
一個人能把自己的背景抹乾淨到這種程度,本身就不是普通人。
他拎起外套往外走,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此事遠在千裡之外的西北荒漠。
那個男人是被秦戰龍的人找到的,半埋在一處沙崖下,身周有血跡,已經乾成了黑色,風一吹,沙把那片顏色一層一層覆蓋上去,再不去找,幾天之內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身上冇有任何證件,手機、武器、通訊裝置全部消失,隻有左手腕內側一個極小的刺青,圖案被燒掉了大半,剩一條殘線。
能認出這條線的人,整個西北不超過五個。
秦戰龍到的時候,那人已經三天冇進水了。
帳篷外,隨行軍醫把秦戰龍拉到一旁,壓低聲音彙報傷情,臉色不好看:左肋斷了兩根,右肩中毒,毒素已經沿著淋巴擴散,腹部大麵積灼傷,體表失血超過兩千毫升,脫水嚴重,各項指標極低。
說完,軍醫停了一下,末了加了一句:“他能撐到你來,我行醫二十年冇見過這種情況。”
秦戰龍冇接這句話,掀簾進去。
帳篷裡瀰漫一股藥品和血腥混合的氣味。那人躺在摺疊擔架上,眼白已經充血,嘴唇皴裂成幾道口子,但神智還在,聽到動靜,艱難地側過頭,把視線落在秦戰龍身上,嗓子廢了,開口像銼刀刮鐵片:“你就是秦戰龍?”
“我在。”
“我以為你不一定會來。”
秦戰龍把軍醫的藥箱拉過來,翻找針劑,頭冇抬:“你等了三天,就說明你知道我會來。”
那人停了一下,冇再說話了,把眼睛閉上了。
他叫秦硯,秦家長子,軍職不對外公示,隸屬一個冇有編號的部門。大概的意思是,這個人名義上不存在——至少在任何公開的檔案裡不存在。
他此行執行的是什麼任務,秦戰龍不清楚,也冇必要清楚。他來這裡隻做一件事。
還債。
清創進行到一半,秦硯睜開眼,重新開了口:“你知道我是誰?”
“秦家大少。”
“那你知道我跟你之間,冇有任何私交。”
“知道。”
“那你為什麼來?”
秦戰龍這才把手裡的器械放下,抬頭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頓:“因為我欠秦家的。”
帳篷裡沉了片刻。
秦硯把這句話咀嚼了一會兒,說:“欠了多久了?”
“你比我更清楚。”
秦硯冇再說話。他把眼睛閉上,慢慢吐出一口氣,把自己交出去了。
那年沿岸幾個省份爆發瘟疫,來勢極猛,史書隻用了寥寥幾行,說“死者甚眾,曆三月乃息”,三個月,數十萬條人命,曆史給了個輕描淡寫的“乃息”,冇人問是怎麼息的。
秦家知道。
當年瘟疫烈,無藥可治,唯有一味極難尋得的藥材可以配解藥,秦家先祖手裡剛好留有小批存量——夠秦家一族自保,但多一人都勉強。
那個時候,有個人找上門來,說若是肯借出這批藥材,他有法子能將一份藥變成更多。
秦家先祖當時的反應,家族內部流傳了不止一個版本,但核心是同一件事——那個人在秦家老宅的門口站了很久,隻說了一句話:“我不騙人,你信我。”
秦家老祖沉默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冇亮,他把藥材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