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渠接過方子,從頭看到尾,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這張方子,對的是他虛構的那個病。
但不止於此。
後麵添的那三味藥,章問渠看到第二味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那是個極罕見的用法,專門針對這類矛盾體征的根源,方向對的一絲不差。若真有人生這病,這張方子下去,七成的把握能救回來。
他再抬頭去看謝柯,謝柯已經回屋了,隔著簾子扔出來一句話:“行了,我開完了,你看著辦。”
章問渠把方子折起來,收進袖裡,轉身走了,一句話冇留。
秦戰龍跟上去,低聲問:“怎麼了?”
章問渠走出去十幾步,停下來,把那張方子又掏出來看了一眼,重新摺好,塞回去,才說:“這個人,必須收。”
“他不一定肯。”
“那我就想辦法叫他肯。”
回去的路上,章問渠把那張方子的事,一字一句說給徒弟們聽。
十三個徒弟,這次來了五個,其中就包括苦膽。
苦膽聽完,皺眉:“師父,那個脈象是假的。”
“我知道。”
“那他……”
“他在望診階段就已經斷了證。”章問渠說,“脈是假的,但他冇說破。他去摸,是為了確認幾個用藥方向——你們懂這個意思嗎?”
徒弟們對視了一圈,冇人說話。
“你們學了幾年醫,開方子之前,先靠什麼斷證?”
有人說脈象,有人說症狀,苦膽說氣色加問診。
章問渠搖搖頭:“他靠的是看。你們回去想想,那孩子接過方子之前,盯著我看了多久——那叫望診,是四診裡頭排第一的,也是最難的。能靠一雙眼睛把證斷了七八分,再用脈和問來填補剩下的,這一手,我三十年,冇做到過。”
車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苦膽往椅背上一靠,悶聲道:“那我們被個二十歲的小夥子嘲笑,也嘲笑得不冤。”
冇人接話,但也冇人反駁。
章問渠把眼睛閉上,吩咐道:“老三,你帶兩個人,去那邊守著,把那個小夥子的日常行止摸清楚,回來告訴我。”
老三應聲,車子在路口停了一下,他帶著兩個人下去了。
三天後,老三回來了。
臉色不太對。
章問渠正在書房裡翻醫典,看見他的表情,把書放下:“怎麼了?”
老三想了一下,開口說話之前,還往外頭看了一眼,確認其他人都在,才說:“師父,那個謝柯……他屋裡,有具死人。”
書房裡的空氣頓了一下。
“說清楚。”
“他租的是個獨棟的老院子,後院有個大木桶,裡頭泡著一個人,泡在藥湯裡,我們從牆頭望過去,那人……從膚色和狀態來看,像是已經死了,但……”老三皺眉,“他每隔幾個小時就往桶裡加藥,還會去量水溫,調藥量,跟照料活人一樣。”
苦膽在旁邊聽著,眉頭擰起來:“泡在藥湯裡的死人。”
“買那些藥的錢,就是這麼花的。”老三說,“我讓人查了一下他近幾個月的采購記錄——他買的那些藥材,大部分是活血通絡、固元續命的類目,搭配起來……我冇見過這個方向。”
章問渠把那張方子從抽屜裡取出來,展開,低頭看了好一會兒。
“藥烹之法。”他說。
苦膽愣了:“這法子還真存在?我以為是古籍裡的傳說。”
“傳說裡說,這法子能為活死人續命——心跳停了,但經脈未斷,臟腑未腐,靠藥湯維持氣機,等待時機重啟。”章問渠把方子折起來,“我行醫三十年,冇見過有人真的用過這個法子,因為這個法子的難處不在配藥,在於必須時刻根據當下狀態調整用藥,差一分一毫,那人就真死透了。”
苦膽算了一下:“他一個人,隔幾個小時就要調一次藥,這得多少天了?”
冇人知道答案,但顯然不是一兩天。
章問渠站起來,往外走,邊走邊說:“準備車,我們去一趟。”
“去做什麼?”
“幫他。”章問渠停了一下,回頭看徒弟們,“他一個人,撐不了太久。而且他手裡有我想要的東西——這買賣,做得。”
老三跟上去,追問:“師父,你確定他會接受幫助?上回那個樣子……”
“上回他攔著不讓我查那幾粒藥,是不想讓外人知道他在做什麼。”章問渠推開門,外頭陽光正好,照得院子裡的藥草都泛著光,“現在他攔不住了。”
苦膽抬腳跟上,小聲嘀咕了一句:“早知道收這麼個祖宗,當初我就勸師父兩清算了。”
身後有人悄悄踹了他一腳。
章問渠冇回頭,但嘴角動了一下,說:“說什麼呢?”
“冇——冇說什麼,說準備出發。”
“走吧。”
年輕人擋在門口,手臂橫著,脊背繃得很直。
“我父親的事,不勞各位費心。”
他這話說得客氣,態度卻不客氣。門縫裡透出草藥焦糊的氣味,混著某種陳腐的潮氣,像一間被時間遺忘的房間纔有的味道。
男主冇急著開口,往旁邊挪了一步,側身往裡看了眼。
床上的人,臉色是那種灰白裡透著蠟黃的顏色,胸口起伏極淺,像一塊快要燃儘的炭,還剩最後一點熱氣撐著。
“你那方子,開了多久了?”
年輕人愣了一下:“三個月。”
“三個月。”男主重複了一遍,冇評價,隻是轉頭跟毒醫對了個眼神。
毒醫咳了聲,悠悠開口:“小兄弟,照這麼吊著,還能撐多久,你自己算過冇有?”
年輕人臉色變了變,冇說話。
算過的。他當然算過。頂多還有四十天,四十天之後那方子就到了極限,再加量,傷的是五臟根基。不加量,維持現狀,最多再拖一個月。
他算過,所以他站在這裡,每天盯著那爐藥,盯著床上那個人的呼吸,盯著自己無能為力的邊界。
“四十天。”年輕人自己說出來了,聲音平得出奇,“我還有四十天想辦法。”
武醫抱著手臂,斜眼看他:“想什麼辦法?繼續找方子?”
年輕人冇回嘴。
男主走近了一步,冇強行推門,隻是站在門邊,語氣不重,但每個字落得很穩:“四十天找不到,你打算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