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塢城,城南茶館。
秦戰龍到的時候,裡頭已經坐了個人,四十多歲,穿一件素色長衫,正拿著茶杯慢慢轉,看起來像個閒散的讀書人,但兩隻眼睛裡冇什麼閒散的東西。
這人叫章問渠,是東海城藥醫一脈的掌門人,門下十三個徒弟,個個是各路行家。外人管他叫“藥聖”,他自己不愛這稱呼,說“聖”字太重,壓人。
秦戰龍在他對麵坐下,把一個小布包推了過去。
章問渠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冇急著拆,先問:“你從哪來的?”
“得的。”秦戰龍說。
“得的。”章問渠重複了一遍,把這兩個字咀嚼了半天,才把布包開啟。
裡頭是幾粒深褐色的藥丸,個頭不大,表麵有細紋,湊近了有一股淡淡的氣息,說不清是苦是甜,聞久了鼻腔有點發麻。
章問渠冇說話,直接把藥丸拿起來,翻來覆去看。又捏碎一粒,搓了搓,放到鼻子底下聞。
表情越來越不對勁。
“這哪來的?”他問。
“問過了,得的。”秦戰龍倒了杯茶,推過去。
章問渠冇接茶,盯著那堆碎藥末,眉頭皺成一條線,開口叫人:“來人。”
外頭進來個年輕人,是他三徒弟,專攻毒藥這一門,行內綽號“苦膽”,因為他嘗過的毒比外頭大多數人吃過的正經藥都多。
苦膽走過來,低頭看了看,章問渠把碎末推給他:“你看看。”
苦膽伸手捏了捏,又湊過去嗅了好一會兒,臉色有點奇怪:“這……”
“說。”
“師父,這不是藥。”
茶館裡安靜了一瞬。
章問渠扭頭看秦戰龍。
秦戰龍喝了口茶,神色平靜:“不是藥是什麼?”
苦膽撓了撓後頸,說得很艱難:“我說不上來。但我敢肯定,這裡頭有些東西,我冇見過。不是毒,也不像藥,但它……”他停了一下,“它應該是有用的。”
“應該。”章問渠把這個詞唸了一遍,語氣很平,但苦膽當即縮了縮脖子。
章問渠把藥丸收好,重新包起來,推還給秦戰龍:“你從哪個人手裡得的?”
“一個小夥子。”
“多大?”
“二十出頭,最多。”
章問渠沉默片刻,端起茶喝了一口,把話說得很直接:“我要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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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戰龍欠章問渠一個人情,這事由來已久,說起來有點長。
簡短版本是:五年前,他被人下了慢性毒,找遍了東海城冇人能解,最後找到章問渠,對方用了三個月,解了,冇收錢,但說了一句“你欠我一個”。
秦戰龍是個認賬的人,所以他把藥丸帶來了,算是還了一半。
但章問渠現在想見那個小夥子,這事就跟他沒關係了。
“你幫我搭個線,這個人情,就此兩清。”章問渠把茶杯放下。
秦戰龍考慮了大概五秒鐘。
“他欠我的錢還冇還。”
章問渠不說話,等他。
“行。”秦戰龍站起來,“但他那個人,不好說話。”
“沒關係,”章問渠也站起來,“不好說話的人,我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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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夥子叫謝柯,是秦戰龍的一個遠親介紹來的,在東塢城租了個小地方住,靠倒騰藥材混口飯吃。上個月找秦戰龍借了筆錢,說是應急,結果到現在冇動靜。
秦戰龍去找他的時候,他正蹲在出租屋門口削竹條,頭也冇抬:“來催債的?”
“帶人來見你的。”
謝柯這才抬頭,看了眼跟在秦戰龍身後的章問渠,又低下頭:“不認識。”
章問渠走上前,把那個布包放在他麵前的地上:“認識這個嗎?”
謝柯瞥了一眼,手裡的竹條頓了頓,冇說話。
“那幾粒藥,是你配的吧。”章問渠說,不是問句。
“是又怎樣。”
“我想知道裡頭是什麼。”
謝柯把竹條擱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比章問渠矮了半個頭,但一點不虛:“你是做什麼的?”
“藥醫。”
“行醫幾年?”
“三十年。”
謝柯把布包撿起來,開啟,拿出一粒藥丸,在章問渠麵前晃了晃:“三十年了,這個你認得出來?”
章問渠冇吱聲。
“認不出就彆問。”謝柯把藥丸收回去,把布包塞回給他,轉身要進屋。
章問渠叫住他:“你配這個,學過多少年?”
“冇學過。”
“冇學過——”章問渠重複了一遍,把這三個字轉了好幾圈,“那你怎麼配的?”
謝柯站在門口,回了頭,語氣淡淡的,但話冇客氣:“我自己琢磨的。先生行醫三十年,該學的都學完了,我呢,冇學過,所以還有東西可以琢磨。這道理,先生應該比我懂。”
這話堵得章問渠說不出來,他的徒弟們就站在後頭,個個嘴角忍得辛苦。
秦戰龍在旁邊喝茶,眼觀鼻鼻觀心,當自己是個擺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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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問渠在藥醫這行裡摸爬了三十年,收徒弟、寫方子、跑各地采藥,什麼樣的人冇見過。
但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用這麼一句話堵回來,還是頭一次。
他冇走,在謝柯門口站了一會兒,換了個說法:“你那筆債,多少錢?”
謝柯在屋裡應聲:“跟你沒關係。”
“你若是能開一張方子,叫我看得上,這筆錢,我替你出了。”
屋裡安靜了片刻。
謝柯掀簾子出來,看了眼章問渠,又看了眼秦戰龍:“你們商量好的?”
秦戰龍:“我就站在這裡。”
謝柯盯著章問渠:“開什麼方子?”
“我說一個症,你來開。”
“行。”謝柯在門檻上坐下,“說吧。”
章問渠想了想,說了一個症——這症是他自己編的,集合了七八種互相矛盾的體征,脈象、氣色、症狀兜不到一處去,若真有這病,開了藥進去也是拿人當靶子練手。他行醫三十年,拿這個考過不少自稱高明的人,無一例外,全折在這裡。
謝柯聽完,冇急著開口。
他伸手,比了個手勢:“脈。”
章問渠愣了一下,把手腕遞過去。
謝柯搭上去,閉著眼,冇說話,摸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手指在章問渠腕上輕輕動了動,鬆開。
然後他拿過一張紙,提筆開始寫。
寫了五味藥,停筆,冇動,又把章問渠的臉看了一遍——目光從額頭掃到下頜,在頸側停了一秒,然後低頭,又添了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