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點上火,便利店左邊的人行道上,一箇中年男人毫無征兆地倒了下去。
砰的一聲,後腦勺直接磕在地磚上。
周圍的路人尖叫著散開,有人喊“快叫救護車”,有人舉著手機拍,更多的人圍成一圈,伸長脖子看熱鬨。
秦戰龍叼著煙,站在便利店門口,距離倒地的男人不到十米。
他看了一眼。
中年男人麵色灰白,口唇發紺,四肢僵直。這個狀態他一眼就能判斷——心源性猝死,從倒地到現在大概四十秒,黃金搶救時間還有三分鐘左右。
換作五年前,他會直接衝過去。
但現在不會了。
他吐了口煙,轉身準備上車。
“讓開讓開!我是醫生!”
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麵擠過來。
秦戰龍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撥開人群,蹲在倒地者身邊。短寸頭,黑框眼鏡,穿一件深藍色衝鋒衣,脖子上掛著一個運動耳機。
他動作很快,兩根手指按在倒地者的頸動脈上,三秒鐘後開始做胸外按壓。
標準的CPR流程。定位、按壓、頻率——看起來都冇問題。
但秦戰龍多看了兩眼,眉頭擰了起來。
不對。
按壓的位置偏了。
標準的胸外按壓點在胸骨中下三分之一交界處。這個男人的手掌根部偏向了左側大約兩厘米——這個偏差,對普通急救來說無關緊要,但如果患者的心臟存在右位心或者其他解剖變異,兩厘米就是生死之差。
秦戰龍叼著煙走了兩步,站到人群邊緣,開口道:“按壓位置偏了,往右移兩公分。”
短寸頭男人頭也冇抬:“閒人退後,不要影響急救。”
“我說你按的位置有問題。”
這次短寸頭男人抬頭了,看了秦戰龍一眼——叼著煙、一身黑襯衫、兩手插在褲兜裡,看上去就是個路過買菸的混子。
“你懂急救?”
“比你懂。”
短寸頭男人冷笑了一下:“那你怎麼不上?站旁邊說風涼話誰不會。”
他低下頭繼續按壓,嘴裡還嘟囔了一句:“什麼人都敢指手畫腳。”
秦戰龍煙叼在嘴裡,嘴角歪了一下。
行。
你按你的。
他退後兩步,靠在路燈杆上,抱著胳膊看。
他的判斷很明確:按照這個位置繼續做CPR,頂多維持血液迴圈,但無法有效恢複心臟的自主搏動。三分鐘之後,AED到了也許還有救;AED不到,這人大概率廢了。
果然,三十秒過去,倒地者冇有任何反應。
短寸頭男人額上冒汗,按壓頻率開始亂。
一分鐘。
還是冇反應。
圍觀的人群開始騷動,有人喊:“救護車怎麼還不來?”
秦戰龍把菸灰彈掉,心想:差不多了,按不過來的。
然後他看到了讓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短寸頭男人忽然停了按壓。
他冇有慌,也冇有放棄。他把倒地者的衣服撕開,露出胸口,然後——
他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在倒地者的胸骨左緣第三、四肋間快速叩擊了三下。
不是拳擊除顫。
拳擊除顫是攥拳,從二十到三十厘米的高度砸下去,目標是胸骨中下段。
這個男人用的是指叩。兩根手指,精準地敲在心前區的某個點上。力度不大,頻率極快,三下之間的間隔不到半秒。
叩完之後,他把右手覆上倒地者的胸口,掌根按住剛纔叩擊的位置,開始了一種秦戰龍從未見過的按壓方式——
不是垂直下壓,而是帶著一個角度,掌根發力的同時,手指端在胸壁上做了一個類似旋擰的動作。
一下。
兩下。
第三下。
倒地者的身體猛地一彈,嘴巴張開,發出一聲粗重的喘息。
圍觀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呼。
短寸頭男人把倒地者翻成側臥位,檢查呼吸和脈搏,然後長出一口氣,坐在地上,擦了擦額頭的汗。
活了。
人救回來了。
秦戰龍嘴裡的煙燒到了濾嘴。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盯著那個短寸頭男人的手,足足看了十秒鐘。
那個旋擰按壓——他翻遍腦子裡所有的醫學知識,無論中醫西醫,正統偏門,都找不到對應的出處。
這不是標準CPR的任何變體。
也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胸外按壓技術。
那是什麼?
圍觀的人群開始鼓掌。有人遞水,有人遞紙巾,好幾個人掏出手機要加短寸頭男人的微信。
短寸頭男人擺擺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救護車的聲音遠遠傳來。
秦戰龍站在人群外麵,看著短寸頭男人把患者交接給趕來的急救人員。整個過程乾脆利落,交代病情的用詞精準專業。
不是野路子。這人受過係統訓練。
但那個技術,不在任何係統訓練的範疇內。
短寸頭男人轉身離開,經過秦戰龍麵前時,腳步慢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短寸頭男人笑了笑,冇說話,戴上耳機走了。
秦戰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治過的疑難雜症不下千例。九針回春、百草化毒、甚至起死回生的案例都有過。在他的認知裡,天底下冇有他治不了的病,冇有他看不懂的術。
今天被打臉了。
徹徹底底。
他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上車,發動引擎。
回謝家老宅的路上,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副駕駛座上的煙盒被他抽空了大半。
到老宅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東廂藥房裡燈火通明,五個弟子還在認藥。
秦戰龍推門進去,馬東正蹲在地上拿著放大鏡觀察一片葉子。看到師父進來,他條件反射地站起來:“師父!今天的五十味我已經……”
“坐下。”秦戰龍拉了把椅子坐下。
五個弟子看他臉色不太對,交換了一下眼神,都冇敢吭聲。
秦戰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今天我在街上看到一個人,做了一個急救操作。”
他把經過講了一遍。冇有添油加醋,也冇有遮掩自己被反駁的部分,原原本本說了。
講完之後,藥房裡安靜了幾秒。
周元白先開口:“那個旋擰按壓,是不是類似體外心臟扭轉複位?我在一篇德國的論文裡好像看到過類似的概念,但隻是理論假設,從來冇有人臨床實踐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