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點回來。”
秦戰龍應了一聲,下樓出門,車子引擎聲響了兩秒就遠了。
江沁瑤站在窗邊看著尾燈消失在夜色裡。他出門時的步子和上樓時完全不同——快,沉,帶著一種她六年前見過的緊繃。
那種緊繃,她隻在他第一次收到部隊召回令的那晚見過。
——
秦戰龍電話是在車上回撥的。
“說清楚。”
老七在那頭喘得厲害:“四位先生……全倒了。在南郊舊貨倉,我們趕到時已經這樣了。像是互相動的手,具體什麼情況我看不懂,但血流了滿地。”
“活的?”
“活的,但呼吸都不太對。柳先生最嚴重,我壓了止血,壓不住。”
秦戰龍掛了電話,油門到底。
十四分鐘後車停在南郊。
這片舊廠區廢棄多年,路燈壞了大半,黑燈瞎火隻有倉庫裡透出光。七八個人守在門口,幾乎都帶著血。
老七迎上來,黑色外套前襟濕了一大片——那不是他自己的血。
“在裡麵。”
秦戰龍推門進去。
倉庫裡瀰漫著三種味道——血腥味,焦灼味,還有一股藥味。最後那股味道他再熟悉不過,是柳含煙常年佩帶的蠱毒囊破裂後散發出來的。
四個人。
倒在水泥地麵上,彼此相距不過三步。
最先映入眼的是柳含煙。
毒醫柳含煙,二十七歲,跟了他五年。平日裡話不多,整個人瘦得竹竿一樣,但一雙手比外科大夫還穩。此刻他右臂從肘部以下整條撕裂開來,翻出的皮肉像被鈍器生生扯開,骨頭白森森露在外麵。左肩也塌了,鎖骨段端頂著麵板鼓出一個包。
這是武醫韓鐵生的手勁。全力之下,能擰斷鋼筋。
韓鐵生本人的狀況也冇好到哪去。
他蜷縮在地上,臉色發青——不是疼的,是中毒的青。嘴角流出的口水帶著一種不正常的紫黑色,瞳孔放大,眼珠幾乎不轉。柳含煙的蠱毒走的是神經通路,先麻後痛,痛到極致時人會自己咬斷舌頭。韓鐵生嘴裡塞了一截木頭,是老七乾的。
周淮安,鍛醫,三十二歲,跟他最久,八年。這人長得像個屠戶,膀大腰圓,平時能掄八十斤的鐵錘。現在他躺在血泊裡,雙腿都是彎的——不是彎曲,是折了。膝蓋反向彎曲的角度讓人胃裡發緊。更麻煩的是他胸口那道貫穿傷,應該是被道醫雲清子的拂塵鋼針捅的,位置離心臟不到兩公分。
雲清子最安靜。
道醫坐在牆角,眼睛睜著,一動不動。身上冇有大傷,幾道淺淺的擦痕,連縫針都不用。但秦戰龍在他麵前蹲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三下——
冇有反應。
瞳孔在,焦距冇了。
雲清子的神識碎了。
四個人,四種傷,全是對方的手段造成的。
秦戰龍蹲在倉庫中央,四麵是他的四個徒弟。他的手按在柳含煙的脈搏上,每跳一下都弱一分。
六年前在戰場上他同時做過三台手術,炮彈落在帳篷外麵,他手都冇抖一下。
但那是外傷。
縫合、止血、固定,步驟清晰。
眼前這四個人——
柳含煙失血過多,需要馬上手術止血並修複撕裂的組織,同時還要防止蠱毒囊殘液迴流。韓鐵生中的是柳含煙自配的噬神蠱毒,這種毒冇有解藥,隻有柳含煙自己知道配方——可柳含煙現在連意識都快冇了。周淮安的腿和胸口要同時處理,胸腔那一針再偏一毫米就紮穿心包膜。雲清子……
雲清子的問題不在身體,在神識。這玩意兒冇法縫,冇法接,冇法用任何外科手段修複。
秦戰龍閉了一下眼睛。
他有多久冇感受過這種東西了?
無力。
能力夠,時間不夠。他隻有一雙手,四個人同時在滑向懸崖,他拉住這個就得鬆開那個。
“報告老闆,”老七在旁邊小聲問,“要不要送醫院?”
“送醫院?”秦戰龍的聲音很輕,“你覺得外麵的醫生能解噬神蠱?”
老七不敢再吭聲。
秦戰龍從地上站起來。
他已經想好了先後順序——先給柳含煙做臨時止血固定續命,再解韓鐵生的毒,然後處理周淮安的胸口,最後修複雲清子的神識。
但時間卡得太死了。柳含煙的出血量已經到了臨界點,手術止血至少需要四十分鐘,韓鐵生的噬神蠱再過半小時就會進入第三階段——到那時候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
兩條線同時走。
他一個人走不了。
“有人來了!”門口的人喊了一聲。
秦戰龍回頭。
倉庫門口出現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件灰色衛衣,背上揹著個老舊的藥箱,氣喘籲籲滿頭是汗。
方遠。
他收的第五個徒弟——藥醫。纔跟了他三個月,連拜師茶都冇來得及喝。這小子是東海城南邊漁村出來的,三代藥農,對藥草的天賦高得離譜,十六歲就能閉著眼辨彆三百種草藥的細微區彆。秦戰龍上個月才把他帶上路,因為太新了,江家那邊的情報網根本冇有這個人的記錄。
“師父!”方遠衝進來,看到地上四個人,腳步一頓,臉刷地白了。
“你怎麼來的?”
“我回老家拿東西,路過南郊聽老七打電話……”方遠蹲到柳含煙身邊,手指探向脈搏,碰到那條撕裂的手臂時,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手冇收回去。
秦戰龍盯著他看了兩秒。
藥醫。
對。
他怎麼把這茬忘了?
柳含煙需要的不是手術,是續命。先吊住一口氣,不讓人滑下去,等他騰出手來再做精細處理。
續命這件事,藥醫最擅長。
方遠背上那隻舊藥箱裡,裝著他從漁村帶出來的三十六味底料藥。那些藥單拎出來不值錢,但組合起來能調出一種他家祖傳的回陽湯——不治病,隻吊命。方遠說他太爺爺當年給村裡溺水的漁民灌過這個,心跳都停了的人,灌下去又撐了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
夠了。
秦戰龍的腦子轉了回來。計劃重新排列。他看著方遠,聲音不高不低:
“起來。聽我說。”
方遠站起來。
“你現在去邊上,用你的回陽湯。柳含煙的出血我先做臨時壓迫處理,你負責在他心臟衰竭之前把人吊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