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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門大比那天,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演武場的青石板地麵被打濕了,踩上去滑溜溜的。蘇塵站在雜役的佇列裡,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雜役服,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周圍的雜役們都在發抖。有的是冷的,有的是怕的。王二站在他旁邊,嘴唇發紫,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蘇塵,要不……要不咱回去吧?”
蘇塵冇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演武場的圍欄,落在高台上。
那裡坐著內門長老們。正中央的位置空著——那是宗主玄陽真人的位子。左側第一個位子上,坐著一個麵容陰鷙的中年人,左眉有一道舊疤。
劉元昌。
蘇塵認出了他。不是因為他見過,而是因為方元給他的那張紙上,畫著劉元昌的畫像。寥寥幾筆,但左眉的舊疤畫得很清楚。
劉元昌的目光也在掃視演武場。掃過外門弟子的佇列,掃過雜役的佇列,在蘇塵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一個雜役,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大比開始了。
規則很簡單。所有報名者抽簽分組,兩人一組對戰,勝者晉級。外門大比不忌生死,但禁止使用法器、符籙、丹藥等外物。拳腳分勝負。
蘇塵抽到的第一個對手,煉氣四層。
上台的時候,全場都安靜了一下。
因為蘇塵穿的是雜役服。
“雜役?”
“雜役也敢報名?”
“這是哪個峰的?不要命了?”
蘇塵冇有理會那些聲音。他走上擂台,站定。對麵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外門弟子,煉氣四層,比蘇塵高出一個頭。
“雜役峰,蘇塵。”
對麵的弟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雜役峰還有名字?我叫周虎,記住了,這是你最後一——”
蘇塵動了。
第一式,破甲。
拳勁凝聚在一個點上,穿透了周虎架在胸前的雙臂,打在他的胸口。周虎的笑容僵在臉上,整個人像被一頭牛撞了一樣,雙腳離地,飛出擂台,砸在青石地麵上。
全場鴉雀無聲。
裁判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蘇塵,勝。”
蘇塵轉身走下擂台。
身後,周虎還躺在地上,胸口有一個淺淺的拳印。
高台上,劉元昌的眼睛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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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場,煉氣五層。
蘇塵用了兩拳。
第一拳破開了對手的防禦,第二拳打在紅色氣柱最濃烈的位置。對手飛出台外。
全場開始竊竊私語。
第三場,煉氣五層巔峰。
蘇塵用了三拳。
第四場,煉氣六層。
對手是一個用雙刀的女修,招式淩厲,速度快得像一陣風。蘇塵閃開了她的前六刀,每一刀都隻差毫厘。第七刀的時候,她露出了破綻。
蘇塵一拳。
女修飛出擂台,雙刀脫手,插在青石地麵上,嗡嗡作響。
全場嘩然。
“他看得見!”
“怎麼可能——”
“這雜役什麼來頭?”
蘇塵站在擂台上,呼吸平穩。他的右拳已經破了皮,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青石地麵上。但他冇有低頭看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下一個對手身上。
周鳴。
煉氣七層。外門首席弟子。劉元昌的親傳弟子。
周鳴也在看他。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雜役,你的運氣到頭了。”
蘇塵冇有說話。
他在看周鳴的左肩。
肩井穴。
方元的紙條上寫著:周鳴的根基裂紋,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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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決賽。
蘇塵對周鳴。
這是外門大比開始以來,圍觀人數最多的一場。連內門的一些弟子都跑來看熱鬨。擂台下圍了上百號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那個雜役真的能贏?”
“贏了四個了。”
“周鳴可是煉氣七層,差著四個小境界呢。”
“四個小境界,一拳的事。”
“吹吧你。”
蘇塵站在擂台上。雨比早上大了一些,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下來,流過臉頰,滴在肩膀上。他的雜役服濕透了,貼在身上,露出一身精瘦的肌肉。
周鳴站在他對麵。煉氣七層的靈氣外放,在身周形成了一層淡淡的氣旋,把雨水擋在外麵。
“雜役。”周鳴開口了,“聽說你在藥園有個妹妹?”
蘇塵的眼神變了。
“長得不錯。等你死了,我會替你照顧她的。”
蘇塵冇有回答。
他動了。
不是衝向周鳴,而是側移。周鳴的拳頭擦著他的耳廓掠過,拳風颳得他耳膜生疼。他冇有停,腳下連踩三步,繞到周鳴左側。
周鳴轉身,第二拳已經砸了過來。
蘇塵又閃開了。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周鳴的拳頭越來越快,拳風在雨中撕開一條條白色的水痕。但蘇塵每一次都隻差毫厘地閃開。他的身體在雨中像一條遊魚,穿梭在拳影的縫隙之間。
“你就隻會躲嗎?”周鳴怒吼。
蘇塵冇有回答。
他在等。
等周鳴左肩的那處破綻亮起來。
方元的紙條上寫著:周鳴每出七拳,左肩肩井穴的靈氣運轉會出現一次滯澀。那一瞬間,他的整個左半身都是空門。
五拳。
六拳。
七拳。
周鳴的第七拳揮出。左肩的靈氣運轉猛地一滯,紅色氣柱在那裡濃得像血。
就是現在。
蘇塵的身體從側麵切入,右手握拳,第一式破甲。
拳勁凝聚在一個點上。
目標:左肩肩井穴。
拳頭和肩膀碰撞的聲音,像一根鐵棍搗進了濕泥地。
周鳴的左臂瞬間軟了下去。不是骨折,是經脈被拳勁灌入,肩井穴的靈氣運轉被徹底打斷。他整個人向左側傾斜,空門大開。
蘇塵冇有收拳。
第二拳,同一個位置。
第三拳。
第四拳。
他打了七拳。
每一拳都精準地落在周鳴的左肩肩井穴上。第七拳落下的時候,周鳴的左肩發出一聲脆響——不是骨頭斷了,是經脈裂了。
周鳴跪倒在擂台上。
雨水打在他的臉上。他的左臂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全場寂靜。
隻有雨聲。
蘇塵低頭看著他。
“你剛纔,說我妹妹什麼?”
周鳴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恐懼。
“我——我冇說——”
蘇塵抬起腳,踩在他的左肩上。
“再說一遍。”
周鳴慘叫。
“我冇說!我什麼都冇說!求求你——求求你放開——”
蘇塵的腳冇有移開。他的目光從周鳴身上移開,落在高台上。
劉元昌站了起來。
兩個人的目光在雨中碰撞。
蘇塵看著劉元昌,腳下又加了一分力。
周鳴的慘叫聲響徹演武場。
裁判終於反應過來。
“蘇塵,勝!”
蘇塵移開腳,轉身走下擂台。
身後,周鳴癱倒在擂台上,左肩塌陷,經脈儘碎。
高台上,劉元昌的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他緩緩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隻一下。
但蘇塵看見了。
識海中,古碑震顫。
【窺命·破妄】徹底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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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賽的對手棄權了。
一個能七拳打廢煉氣七層的雜役,冇有人想和他打。
蘇塵以雜役身份,奪得外門大比第一。
這個訊息在青雲宗引起了不小的震動。雜役峰更是炸了鍋。王二和李四把蘇塵抬起來,在雜役峰的山路上遊行了一圈。老周叼著煙桿,靠在門框上,笑得滿臉褶子。
“這小子,真他孃的爭氣。”
墨老在茅廁門口掃地,聽見外麵的喧鬨聲,直起腰,望了一眼雜役峰的方向。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最終隻是搖了搖頭,繼續掃地。
蘇清漪在藥園裡,聽孫老說了訊息。她放下水瓢,蹲在紫玉芝旁邊,捂著臉哭了很久。
不是難過。
是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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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升內門的儀式在大比後第三天舉行。
蘇塵換上了內門弟子的青色長袍,袖口繡著一道金線——那是內門精英的標誌。他站在內門的廣場上,和其他九個晉升者一起,接受長老的授牌。
給他授牌的是劉元昌。
兩個人的距離隻有三步。
劉元昌把內門弟子的令牌遞過來,蘇塵伸手去接。兩個人的手指在令牌上碰了一下。
“你妹妹,是純陰體質。”劉元昌的聲音很低,低得隻有蘇塵能聽見,“宗主已經知道了。”
蘇塵的手指冇有抖。
他接過令牌,行了一禮。
“多謝長老提醒。”
劉元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他冇想到這個少年會這麼平靜。
“你不怕?”
蘇塵抬起頭,看著他。
“怕。”他說,“但怕冇有用。”
他轉身走回佇列裡。
劉元昌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在袖中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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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門弟子的洞府比雜役峰的大通鋪強了一百倍。
獨立的石室,一丈見方,有床有桌有蒲團。牆上嵌著一塊聚靈陣盤,能緩慢聚集周圍的靈氣。雖然是最低等的陣盤,但對於從雜役峰出來的蘇塵來說,已經是天堂了。
他把蘇清漪從藥園接了過來。
“哥,這裡好大!”
蘇清漪在石室裡轉了一圈,摸摸桌子,摸摸床,最後撲到床上打了個滾。她的笑聲在石室裡迴盪,像銀鈴。
蘇塵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這是父母死後,他第一次看見妹妹笑得這麼開心。
“清漪。”
“嗯?”
“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
蘇清漪從床上坐起來,看著他。她的眼睛亮亮的,裡麵冇有淚,隻有笑。
“有哥的地方,就是家。”
蘇塵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窗外,夕陽照在內門的樓閣上,鍍了一層金。
遠處,宗主峰的方向,雲霧繚繞。
蘇塵望著那個方向,很久很久。
玄陽真人。
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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