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個月,蘇塵煉出了第一爐“逆道養氣丹”。
這個名字是墨老起的。
“逆道”兩個字,在青雲宗是大忌。蘇塵不知道墨老為什麼起這個名字,墨老也不解釋。他隻是把那粒丹藥放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眼神裡有蘇塵看不懂的東西。
“普通的養氣丹,是在輔助修煉。你這粒丹,是在改變修煉。”
“有什麼區彆?”
墨老把丹藥還給他。
“普通的丹藥是食物。你這粒丹,是種子。”
蘇塵不太明白。但他冇有追問。墨老說話從來隻說一半,能說的他自然會說,不能說的問也冇用。
他把“逆道養氣丹”吞下去。
藥力化開的瞬間,他感覺到了不同。
普通的養氣丹,藥力是溫順的。像一條小溪,沿著經脈緩緩流淌,最後彙入丹田。但這粒丹不一樣。它的藥力是活的——像一條蛇,在他的經脈中遊走,不是被他的靈氣引導,而是主動尋找靈氣最稀薄的地方,然後把那裡填滿。
不。不是填滿。
是撐開。
他的經脈被藥力撐得隱隱作痛。但痛過之後,經脈的容量變大了。之前能容納一份靈氣的經脈,現在能容納一份半。
蘇塵睜開眼。
“它在拓寬經脈。”
墨老點頭。
“這就是逆道。”
他冇有再多說,起身去掃茅廁了。
蘇塵盤腿坐著,感受著體內仍在緩緩擴散的藥力。拓寬經脈——這不是養氣丹的配方能實現的效果。養氣丹的丹方他已經倒背如流:碧靈草、赤陽花、甘草,三味藥,君臣佐使,溫養經脈。
但他煉的這爐丹,用了四味藥。
多了一味。
他在廢料堆裡撿到的一株乾枯的靈草,叫不上名字,用【窺命】看的時候,發現它的靈氣光芒是逆著轉的。彆的靈草,靈氣從根向葉流動;這株草,靈氣從葉向根流動。
他把它加進了丹方。
墨老看見了,冇有阻止。
現在他明白了。這株草不是輔藥,是引子——它把養氣丹的藥性“逆轉”了。從溫養變成了開拓,從順應變成了逆反。
逆道。
蘇塵把剩下兩粒逆道養氣丹收好。一粒給妹妹,一粒留著。
---
第十一個月,外門大比的訊息傳到了雜役峰。
“聽說了嗎?三個月後外門大比,前十名晉升內門!”
王二從外麵跑回來,滿臉興奮,好像他自已能參加似的。李四放下手裡的活計,湊過去問細節。老周坐在門檻上,慢悠悠地抽著旱菸,不搭話。
蘇塵在角落裡刮丹爐灰,頭也冇抬。
“蘇塵!”王二跑過來,“你上品靈根,不去報名?”
“不去。”
“為什麼啊?外門大比啊!進了內門,就不用刮爐灰了!有獨立的洞府,有靈石供奉,有長老指點——”
“我是雜役。”
“雜役也能報名!宗門律令上寫了,凡青雲宗弟子,不論內外雜役,皆可報名外門大比。”
蘇塵刮灰的手頓了一下。
“真的?”
“我騙你乾嘛!老周,你說是不是?”
老周吐出一口煙。
“是有這條規矩。不過從立宗到現在,冇有雜役報過名。”
“為什麼?”
老周看了蘇塵一眼。
“因為報名的雜役,都死了。”
大通鋪裡安靜了一瞬。
王二訕訕地退回去,不再嚷嚷了。李四低下頭,繼續乾手裡的活。老周又吐了一口煙,煙霧在昏暗的屋子裡緩緩上升,散開。
蘇塵繼續刮爐灰。
刮完這一爐,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報名處在哪?”
老周的煙桿停在半空中。
“內門演武堂。”他放下煙桿,看著蘇塵,“你真要去?”
“去。”
“你煉氣三層,外門大比最低也是煉氣四層起步。趙恒煉氣三層在外門橫著走,那是因為他師父是長老。真正有實力的外門弟子,煉氣五層、六層的多的是。上個月突破的那個趙恒的師兄周鳴,已經是煉氣七層了。”
“我知道。”
“知道你還去?”
蘇塵把刮灰的工具放進木桶裡,拎起來。
“老周叔,雜役峰的飯雖然管飽,但我不想吃一輩子。”
他拎著木桶走出了丹房。
身後,老周叼著煙桿,看著他的背影。煙霧繚繞中,老頭子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這小子……”他把菸灰磕在門檻上,“像個人。”
---
蘇塵報名參加外門大比的訊息,當天就傳遍了雜役峰。
王二和李四看他的眼神變了。之前是一起刮爐灰的兄弟,現在是“那個要去送死的兄弟”。王二甚至偷偷塞給他一小包止血散,說是從丹房偷的,讓他帶著防身。
“我冇錢。”蘇塵說。
“不要錢。”王二拍了拍他的肩膀,“活著回來就行。”
李四冇說話,隻是把自已攢了三個月的靈石碎屑——大概小半兩——倒進蘇塵手裡。
“我靈根太差,用不上。你拿著。”
蘇塵看著手心裡的碎屑,沉默了很久。
“謝了。”
他把碎屑收好。
墨老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那天傍晚,蘇塵在廢料堆煉丹,墨老坐在石頭上看。一爐丹煉完,三粒全成,藥性融合度八成。墨老撿起一粒,對著月光看了看,丟回蘇塵手裡。
“你要去外門大比。”
不是問句。
“是。”
“你知道你妹妹的封印是誰種的。”
“知道。”
“你知道他是宗主。”
“知道。”
“你知道他一隻手就能碾死你。”
蘇塵冇有回答。他把三粒丹藥裝進竹筒裡,塞上塞子。
“墨老,您當年為什麼被廢修為?”
墨老的臉色冇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動了一下,隻是一下,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因為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飛昇是騙局。’”
蘇塵的手指停住了。
“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墨老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現在不需要知道。等你活著從大比回來,我再告訴你。”
他拄著掃帚走了。
走出幾步,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話:
“那粒逆道養氣丹,給你妹妹吃。封印鬆動到五成之前,她不會再發寒。”
蘇塵攥緊了手裡的竹筒。
---
蘇清漪吃下逆道養氣丹的那天夜裡,下了一場雨。
秋雨打在藥園小木屋的屋頂上,劈劈啪啪,像無數隻小手在拍打瓦片。蘇清漪躺在床上,蓋著被子,手裡攥著蘇塵的手指。
丹藥入腹後,她的體溫開始回升。從冰冷到微涼,從微涼到溫熱。她的臉頰上浮起兩團久違的紅暈,呼吸也變得平穩而均勻。蘇塵用【窺命】觀察她體內的變化——那團寒氣的封印上,出現了一道新的裂紋。
不是被撐開的,是被“逆”開的。
逆道養氣丹的藥力像一把鑰匙,從封印內部插入,反向旋轉。封印的紋路被扭歪了一分,滲出的冰藍色寒氣更多了。但蘇清漪的身體冇有排斥這些寒氣,反而開始主動吸收。
“哥,我好熱。”
蘇清漪把被子蹬開一條縫。
蘇塵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是正常人的溫度。他已經很久冇有在妹妹身上感受到正常人的溫度了。
“熱就踢開一點。”
蘇清漪把腳伸出來,搭在被子上。她的腳很小,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是她自已剪的,蘇塵冇教過她,她自已就會了。母親教過她一次,她就記住了。
“哥,你今天去報名了?”
蘇塵愣了一下。
“誰告訴你的?”
“孫老說的。他說外門大比很危險,讓你彆去。”蘇清漪翻了個身,麵朝他,“我說,我哥不會聽的。”
蘇塵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清漪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已的臉上。她的臉暖烘烘的,像一個小火爐。
“哥,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蘇塵的手僵住了。
“清漪——”
“所以你不能死。”蘇清漪打斷他,眼睛亮亮的,“你要活著回來。然後帶我離開這裡。去一個冇有青雲宗的地方。種一片藥園,養一群蛐蛐,天天給我買糖葫蘆。”
蘇塵看著她。
雨水打在瓦片上。屋裡很靜。
“好。”他說。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蘇清漪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母親。
蘇塵把她的腳塞回被子裡。
“睡吧。”
“哥你陪我。”
“我陪你。”
蘇清漪握著他的手指,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呼吸就均勻了。
蘇塵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臉。
窗外雨聲漸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