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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恒的屍體是第二天清晨被髮現的。
發現的人是藥園的孫老。老人家早起澆靈草,走到藥園深處,看見石洞門口的紫玉芝叢裡躺著一個人。他以為是哪個雜役偷懶睡在這兒,走近一看,腿當場就軟了。
趙恒的眼睛還睜著。
外門精英弟子死在雜役峰藥園,這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說大,是因為死了一個外門弟子;說小,是因為趙恒的師父也不過是個內門普通長老,在宗門裡排不上號。青雲宗每年死幾個外門弟子,跟凡人村子死幾隻雞差不多,冇人會當真追究。
但該走的過場還是要走。
內門執法堂來了兩個人,在藥園轉了一圈,問了孫老幾句話,又翻了翻趙恒的屍體。其中一個人蹲下身,看了看趙恒左肋的傷口,皺起了眉。
“這是什麼兵器傷的?”
“不像劍,也不像刀。”另一個人湊過來,“倒像是……棍子?”
“棍子能捅出這種傷口?”
兩人對視一眼,都冇再說話。他們是執法堂的老人了,知道什麼該查,什麼不該查。趙恒死前在替劉元昌長老辦事,這件事他們知道。劉元昌長老盯上了藥園的一個小藥童,這件事他們也隱約聽說過。
死就死了。
冇必要深挖。
當天下午,趙恒的屍體就被抬走,藥園恢複了平靜。孫老受了驚嚇,臥床三天。蘇清漪每天給他送藥送飯,老人家拉著她的手,反覆唸叨:“那孩子不是好人,死了也好。但你千萬彆往藥園深處去,聽見冇有?”
蘇清漪乖巧地點頭。
她什麼都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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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塵的日子冇有因為趙恒的死發生任何變化。
每天卯時起床,去丹房清理丹爐。午時吃飯,下午繼續清理丹爐。酉時收工,去藥園看妹妹。戌時回到雜役峰的大通鋪,倒頭就睡。
雜役峰的大通鋪是一間長條形的木屋,裡麵擠了二十多號人。夏天悶熱,冬天漏風,被褥裡全是跳蚤。呼嚕聲、磨牙聲、說夢話的、半夜起來撒尿踩到彆人手的——蘇塵睡了一個月才習慣。
他的鋪位在最角落裡,緊挨著牆。牆上有裂縫,冬天灌冷風,但好處是離門口最遠,晚上不會被進出的人吵醒。他把自已的被褥疊成兩層,一層鋪一層蓋。被褥是從青桑鎮帶出來的,母親親手縫的,藍底白花的土布麵,裡頭絮的是去年新彈的棉花。
每天晚上躺下的時候,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是母親最後一次洗被子時留下的味道。
他聞著這個味道入睡。
醒來,又是一天。
老周說他像一頭牛。
“年輕人,眼睛裡要有光。”老周嚼著糙米飯,含糊不清地說,“你看王二,天天琢磨著怎麼討好外門的管事,想調去外門當雜役。你看李四,攢了大半年工錢,托人買了一本最低等的功法,每天晚上偷偷練。你呢?你什麼都不想?”
蘇塵扒了一口飯。
“我想活著。”
老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活著好啊。活著比什麼都強。”
他冇有問蘇塵為什麼一個上品靈根的少年會被分到雜役峰。他活了五十多年,在雜役峰待了三十年,見過太多“不合常理”的事。那些事,不問比問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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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個月,蘇塵攢夠了靈石。
不是完整的靈石。是靈石碎片。
丹房的丹爐每隔十天要清理一次爐渣。爐渣是靈藥燃燒後的殘渣,黑乎乎的,看起來像煤灰。但蘇塵用【窺命】看見,爐渣裡混雜著極其微小的靈石碎屑——靈藥在煉化過程中,部分靈氣會結晶化,附著在爐壁上,清理時和灰垢一起被刮下來。
正常修士根本看不上這點東西。一塊標準靈石蘊含的靈氣,抵得上十萬粒爐渣碎屑。但對於蘇塵來說,這是他唯一能接觸到的靈石來源。
他每天刮完爐灰,把灰渣倒掉之前,會用【窺命】從中挑出靈氣最濃的幾粒。一粒一粒,像沙裡淘金。一個月下來,攢了小半把,加起來大概相當於半塊標準靈石的量。
他把這些碎屑用一塊破布包好,藏在被褥底下。
每天晚上,等大通鋪裡的人都睡著了,他就摸出布包,攥在手心,引導碎屑中的靈氣進入體內。靈氣很雜,不純,吸收起來比標準靈石慢得多。但他不在乎。
他有的是耐心。
煉氣二層的瓶頸在這種緩慢而持續的積累下,開始鬆動。
突破的預感來得毫無征兆。
那天夜裡,蘇塵像往常一樣攥著靈石碎屑打坐。靈氣一絲一絲地滲入丹田,丹田裡的漩渦緩緩旋轉。轉到某一圈的時候,漩渦忽然頓了一下——然後猛地擴張。
靈氣如潮水般湧入四肢百骸。
蘇塵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大通鋪裡二十多個人在睡覺,他不能發出任何聲音。經脈被靈氣撐得脹痛,丹田裡的漩渦劇烈翻湧,識海中的古碑震顫不止。
一炷香的時間後,一切歸於平靜。
煉氣三層。
蘇塵睜開眼睛,黑暗中,他的瞳孔裡有一道極淡的光芒一閃而過。他攥了攥拳頭,感受到體內明顯增強的力量。煉氣三層和二層最大的區彆不是靈氣的量,而是質。二層的時候,靈氣是散的;三層的時候,靈氣開始凝聚,像水汽凝結成水滴。
他試著運轉靈氣,在指尖凝聚。一絲淡白色的光芒亮起,維持了三息,熄滅了。
還不夠。
但已經是進步。
蘇塵把靈石碎屑的布包塞回被褥底下,躺下來。隔壁鋪的王二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月光從牆縫裡漏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閉上眼睛。
識海中,古碑的裂紋又亮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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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月,墨老開始正式教蘇塵煉丹。
“煉丹有三關。”墨老坐在廢料堆的石頭上,手裡轉著蘇塵的破陶罐,“第一關是火候。火大了藥焦,火小了藥散。你用什麼火?”
“靈草枯枝。”
“靈草枯枝的火,溫度不夠,雜質太多。”墨老把陶罐放下,“但對你來說,夠了。因為你那隻眼睛,能看見火候的真正節點。彆人需要地火、獸火、丹火來控製溫度,你不需要。你能直接看見藥性融合的那一刻。”
蘇塵點頭。
“第二關是藥性配比。”墨老伸出兩根手指,“丹方上寫的都是固定比例,碧靈草三錢,赤陽花二錢,甘草一錢。但靈藥是活物,每一株的藥性強弱都不同。三錢碧靈草,有的藥性濃,有的藥性淡,按死比例煉丹,煉出來的丹蔘差不齊。”
“所以需要調整。”
“對。但怎麼調?靠經驗。十年煉丹師能憑手感,五十年煉丹師能憑嗅覺。你——”
“我能看見。”
墨老看了他一眼,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纔開口:“第三關是成丹。藥性融合到最濃的那一刻,需要收丹。早一息,丹不成形;晚一息,丹碎藥散。這一關冇有任何技巧,隻能靠千錘百鍊。”
蘇塵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多煉。”
墨老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從今天起,每天晚上煉一爐。什麼時候能連續十爐成丹,什麼時候算過關。”
蘇塵每天晚上煉一爐。
第一爐,丹碎了。
第二爐,丹焦了。
第三爐,成丹一粒。
第四爐,成丹兩粒,一粒廢丹。
第五爐,三粒全成,但藥性融合度隻有五成。
第六爐。
第七爐。
第八爐。
他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每一次都在調整。火候早一息,藥性融合度高一分;投入輔藥的時機晚半息,丹藥的顏色就更勻淨一些。【窺命】把每一次煉丹的全過程記錄下來,在他的識海中反覆回放,找出每一處可以優化的細節。
第三十爐的時候,他煉出了第一爐“完美”的養氣丹。
三粒。藥性融合度九成。靈氣濃度是丹房標準養氣丹的兩倍。
墨老接過丹藥,對著月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丹藥還給蘇塵。
“留著吧。你妹妹需要。”
蘇塵把三粒丹藥小心收好。
“墨老,您為什麼不自已煉丹?”
墨老掃茅廁的掃帚頓了一下。
“煉不了了。”他說,“經脈廢了,聚不了靈氣。”
蘇塵冇有說話。
墨老繼續掃茅廁,掃得很認真。
“小子,你知道青雲宗為什麼要收雜役嗎?”
“因為活多。”
“活多,雇凡人不行?為什麼要收有靈根的雜役?”
蘇塵想了想,冇有答案。
墨老把一簸箕臟水倒進溝裡。
“因為雜役也是耗材。凡人太脆,扛不住靈藥的氣息。雜役有靈根,哪怕是最差的偽靈根,也能在丹房、藥園、礦洞裡多撐幾年。等撐不住了,往山下隨便哪個亂葬崗一扔,換一批新的。”
他把簸箕放在牆角,直起腰。
“所以你要快。在你被髮現之前,在你妹妹被髮現之前,在你變成耗材之前——快一點。”
蘇塵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身上。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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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個月,蘇清漪體內的寒氣封印鬆動到了三成。
變化是突然發生的。
那天傍晚,蘇塵像往常一樣去藥園看妹妹。剛走到葡萄架下,就感覺到一陣異常的寒意。九月的天氣,傍晚還帶著暑氣,但藥園角落的那片區域冷得像冬天。
他快步走過去。
蘇清漪蹲在紫玉芝旁邊,手裡握著一株枯死的靈草。她的手指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撥出的氣凝成濃鬱的白霧。她的嘴唇發紫,渾身在發抖,但她冇有哭,隻是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清漪!”
蘇塵衝過去,一把抱起她。
她的身體冷得像冰塊。
蘇塵把她抱進小木屋,用被子裹緊。蘇清漪的牙齒在打戰,咯咯作響。她看著蘇塵,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哥,我冇事。就是有點冷。”
蘇塵握著她的手,把自已的靈氣渡過去。暖意從他的掌心流入她的經脈,但很快就被那團寒氣吞冇。她的體內像有一個無底洞,不管多少靈氣填進去,都激不起一絲波瀾。
蘇塵冇有放棄。
他把墨老還給他的三粒養氣丹全部塞進妹妹嘴裡。丹藥入口即化,靈氣湧入她的經脈。這一次,寒氣吞噬靈氣的速度慢了一些。蘇清漪的體溫回升了一點,嘴唇的顏色從青紫變成了淡白。
“哥,”她的聲音還是虛的,“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會。”
蘇塵把她的兩隻手都握在自已手裡,用掌心暖著她的指尖。
“你不會死。我在。”
蘇清漪看著他,眼睛裡有淚光,但她忍住了。
“我相信哥。”
那天夜裡,蘇塵冇有回大通鋪。他守在妹妹的床邊,握著她的手,一整夜。月光從木屋的窗欞透進來,落在地麵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蘇清漪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眉心微微皺著。蘇塵伸手撫平她的眉心,撫了一次,又皺起來。再撫,再皺。
他放棄了。
她的夢裡,大概也在下雪。
第二天,墨老來看過蘇清漪。
他搭了搭她的脈,翻了翻她的眼皮,又用一絲極其微弱的靈氣探了探她體內的寒氣封印。做完這些,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不是壞事。”
“什麼意思?”
“封印鬆動,是她的血脈在主動衝擊封印。”墨老收回手,“冰鳳血脈一旦覺醒,會本能地排斥一切外來的禁錮。那層封印是有人在她出生時種下的,目的是壓製她的血脈,讓她像一個普通的純陰體質一樣被‘使用’。”
“使用?”
“純陰體質的女修,是某些功法最好的爐鼎。但如果她覺醒成冰鳳血脈,就不再是爐鼎了——而是一頭會咬人的冰鳳。”墨老看著蘇清漪,“種封印的人,怕的是後者。”
蘇塵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是誰種的封印?”
墨老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封印每鬆動一次,她就會發一次寒。寒氣從內向外滲透,體溫驟降。普通人扛不住,會凍死。但她不會。”
“為什麼?”
“因為她是你妹妹。”墨老站起來,“冰鳳血脈的覺醒,需要大量的靈氣支撐。光靠她自已吸收的那點靈氣遠遠不夠,所以血脈會本能地吞噬一切能接觸到的靈氣來源——靈草、靈石、甚至修士的靈氣。”
他看了蘇塵一眼。
“你渡給她的那些靈氣,不是被吞冇了,是被存起來了。每一絲都在幫她對衝封印。”
蘇塵低頭看著妹妹。
“那我多渡一些。”
“你會把自已榨乾。”
“榨乾了再煉。”
墨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封印是玄陽真人種的。”
門關上了。
蘇塵坐在床邊,看著妹妹的睡臉。
玄陽真人。
青雲宗宗主。
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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