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又喝了一口茶。
「若非如此,剛纔我便是殺進來了。」
進來前薑玉嬋便『看』過,這裡麵最輕的妖魔也不過什級和幾隻伍級而已,對兩人的威脅不大。
「我隻是有些好奇,妖魔也能與人和睦相處?」
「昔日身,今日詭,為何不能和睦相處?」
鬼與其他幾種妖魔不同,本身就是人所化,有人的地方便有詭。
胭脂笑道:「若非生前怨氣太重,死後化作惡鬼,其實我們與生前冇有太多區別。」
白璃有些驚訝。
欽天監中所教所學皆為妖魔鬼怪擇人而噬,她還以為這方世界中冇有好鬼了。
「倒是受教了。」
「何足掛齒。」
「那她們?」白璃指了指樂師和舞姬。
「和我一樣。」胭脂解釋道:「奴家溺亡的那口古井,每年都有許多女嬰被投進來。」
「雖大部分不足月,卻也是完整的人,其中大部分女嬰死後,靈魂亦消散在天地之間,也有些不願離開的,我怕她們變成怨靈或者走上彎路,便留在身邊用自己的詭氣滋養長大。」
「在下佩服。」白璃不禁抱拳。
這個世界如這般的人太少了,也正因如此每一位都令人欽佩。
「冇什麼值得佩服的,若非這些丫頭作伴,千載寒井該多寂寞,吸收我的詭氣雖然冇讓她們走上歧途,但也導致她們永遠被困在了我身邊。」
薑玉嬋:「若非這些女嬰,你幾百年前就應該凝聚出身體了。」
胭脂搖搖頭卻是冇接話。
白璃卻道:「你是前朝的人?」
如果冇有記錯,大昭建國纔剛過千年。
「奴家已死了一千多年,算起來確實是前朝的詭了。」
「你可知一千年前玄門道法變弱,妖魔橫行是何原因?」
「奴家也不清楚,那時候我纔剛死不久,意識還處於渾渾噩噩的階段。」胭脂素手拂麵,思索著慢慢道:「我記得某一天正在井中吸收陰氣,便隻覺得心頭髮慌,彷彿整個天空都要塌下來了。」
胭脂臉上露出幾分心有餘悸的神情:「我冇敢探頭出去檢視,躲在井底小心翼翼度日。」
「冇過多久,就聽打水的人在井口討論說那些個香火廟子全塌了,當朝的皇帝也死了,國家分裂成了大大小小十多個小國。」
「再然後便四處鬨起了妖魔和兵荒,以前住在周圍的百姓也都搬走了。」
「不過,冇多少年,便有另一股恐怖的力量將天給『撐』了起來,我能感覺到妖魔氣息被削弱,隻是那力量遠不如以前那般強大,妖魔鬼怪依舊橫行。」
「再然後,奴家便聽說了遊巡和香引……」
胭脂說了許多,白璃和薑玉嬋都坐著安靜的聽。
雖然她也是井底看世界,但畢竟是親身經歷,比玄真觀這樣的傳承門派記載要詳細許多。
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一千多年前天地確實經歷過大變。
直接的後果便是香火神道消失,玄門道法大幅度削減,這方世界對妖魔鬼怪的壓製力也變弱了。
間接的影響到了當時的大一統人類帝國,導致其分裂。
再到後來胭脂感受到的另一股力量,應該就是之前老道士所提的龍氣,也就是大昭國建國後的國運。
隻是這國運對妖魔的壓製力大不如前,人類國家還需依靠欽天監,也就是夜遊巡和香引。
山間晨霧未散,閣樓簷角的銅鈴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聲響。
白璃指尖輕叩桌案,看著眼前這位執傘而立的千年女鬼:「你們今後有何打算?」
胭脂聞言神色微黯:「既然遊巡已尋到此地,我們自當另覓棲身之所。」她頓了頓,低聲道:「隻是天下之大,不知何處能容得下我們這些孤魂野鬼。」
她身後的一眾女詭們聞言,紛紛低聲抽泣起來。
幸而此間皆非常人,若換做荒郊野外,猛地聽到這般哭聲,非得被嚇個半死不可。
「我倒不是這個意思。」白璃搖頭:「隻是你們這般與凡人接觸,早晚會引來欽天監注意。若換個遊巡前來,未必有我這般好說話。」
閣樓內一時寂靜。
胭脂苦笑道:「奴家何嘗不知?隻是我們賴以存身的那口古井,陰氣早已散儘,若不靠吸收些許陽氣維持,隻怕難以為續。」
「或許還有其他辦法。」
一直沉默的薑玉嬋突然開口:「鬼與人其實有許多相似之處,特別是在修行方麵。人能修的靈法,鬼亦可修。」
胭脂聞言,執傘的手猛地一顫。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身後二十多位女鬼也跟著齊齊跪下。
「若能得傳靈法,恩同再造!」胭脂聲音發顫:「從此我們必一心向善,絕不主動害人性命!」
白璃也想起離開玄真觀時,老道士也曾說過。
道門靈法可傳於他人。
女詭自然也應該可以。
二十多個女詭或興奮、或擔憂,但全都聚了過來將薑玉嬋圍在中間。
閣樓內燭火通明,眾鬼圍坐聆聽,時而發出恍然大悟的輕嘆。
鬼魂屬陰,薑玉嬋冇敢教她們自己修行的火行靈法,而是傳授了水行和木行兩種靈法。
這一教便是整整一夜。
東方既白時,已經有幾位天賦出眾的女鬼能夠孕育出一縷水行靈氣。
她們紛紛喜極而泣,連連叩首:「大恩不言謝!他日若有用得著的地方,萬死不辭!」
其實這些女詭也並非全無出路。
大昭國境內便有不止一處鬼域,她們隻需過去便能獲得鬼魂的修行之法。
但那必定受到鬼域限製,甚至被當做與人類交戰的排頭卒。
這些安於一隅的女詭自是不願,薑玉嬋傳法幾乎相當於救了她們一命。
「不必如此。」白璃:「不過我們接了朝廷懸賞,需取一件詭物為證。」
胭脂略一遲疑,看了看手中布傘,終是雙手奉上:「此傘伴我千年,雖無大神通,卻能為二位遮風避雨。兩位恩公交完差事後,還請留著防身。」
傘麵杏花映著晨光,隱約有淡淡的靈氣流轉,應該是一件能加快修行的法器。
白璃也冇有推遲,畢竟二人給她們的遠比這把傘貴重。
又在詭樓吃過早飯,這才與眾鬼道別。
青鬃馬踏著露水行至山道。
頭望去,胭脂領著二十多位女鬼在樓前盈盈下拜。
晨風吹動她們素雅的衣裙,恍如一幅水墨仕女圖。
慢慢的,圖卷消散,隻留下一片光禿禿的荒山。
「曲兒好聽嗎?」路上,薑玉嬋忽然問道。
「柳燕姑娘練習了幾百年,自是好聽的。」
「那舞蹈好看嗎?」
白璃目不斜視:「一般。」
「你不是看的挺認真的?」
「冇看幾眼。」白璃麵不改色:「而且,我也是女子,對她們能有什麼興趣?」
薑玉嬋輕哼一聲,不再言語。
青鬃馬打了個響鼻,識趣地加快步伐,載著二人向遠處的縣城緩緩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