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監候!這兒還有個喘氣的!」
一聲驚呼在石室中炸開,燈籠火光下映出少女蒼白的臉頰,收屍的差役踉蹌後退。
這麼多屍體,冷不丁來個能睜眼的,任誰都要被嚇一哆嗦。
很快,一陣沉悶的腳步聲由遠至近。
一個穿著皮甲,留著絡腮鬍的粗狂壯漢推開手下走到麵前。
蹲下,伸手。
佈滿老繭的手指如同鐵鉗般掐住少女白皙的下巴。
「倒是個命硬的。」
少女目光如炬與之對視,讓漢子愣了愣。
「姓名。」
「白璃。」
「籍貫。」
「山南道忠州。」她答得流暢,記憶裡原主的碎片自動浮現。
絡腮鬍大漢突然扭頭盯住她的左臂,片刻過後咧嘴露出黃牙。
「鬆鏈。」
「可是劉監候……」
差役話音未落就被銅鈴眼瞪了回去:「乃公在這兒,你怕個卵?」
雖然夜遊巡繼承了妖魔的部分本事,卻冇繼承「不死不滅」,武者完全可以控製。
而且,毛都冇長齊的丫頭能翻出什麼水花?
四指粗的鐵鏈嘩啦啦落地。
白璃撐著濕冷的地麵起身,斷骨般的疼痛從左肩蔓延全身,但這種程度比之前世吃過的苦倒也還能忍受。
見少女抿著蒼白的嘴唇一言不發,劉監候倒是對其高看了幾分。
「既然冇死,那便隨我去選香引吧。」
白璃回頭看了一眼眾多與她年齡相仿的少女屍體,最後默默跟在身後離開了石室。
何為香引?
說穿了便是玄門的行當。
這樣的人天生五弊三缺,對妖魔卻有著超出常人的感知力。
夜遊巡雖然擁有殺死妖魔的能力,但算其本身非人,一旦靠近便會被其他妖魔所察覺。
而且妖魔極為擅長隱藏蹤跡,遁入人群便很難搜尋出來。
於是便有了香引的存在。
他們與夜遊巡成雙成對,以香火願力尋找妖魔,或者隱藏夜遊巡身上的氣息。
一位夜遊巡通常都會搭配一位專屬香引。
穿過曲折的岩洞,水珠從鐘乳石滴落。
約莫半刻鐘後,前方出現個嵌著青銅獸首的石門,劉監候的速度明顯放慢了些。
恰在此時石門洞開,走出個穿靛藍官袍的白麪男子,胸前補子上繡著星象圖。
「劉監候急匆匆的這是要去哪兒啊?」
那人開口卻是個太監。
「見過靈台郎公!」劉監候抱拳行禮:「清理屍室時發現個活口,正要帶她去選香引。」
「不必選了。」靈台郎打斷道,白淨麪皮上浮起笑意:「這批香引就剩一個了。」
他向後招手,石門內立即傳來腳步聲,兩個皂衣吏押著個手持立香的銀髮女子出來,昏暗的石室彷彿都明亮了一瞬。
少女年齡與白璃相仿,銀髮灰瞳,膚色雪白,容貌秀麗,一切關於美的形容詞用在她身上都不為過……隻是,女子眼大卻無神,手中還杵著一根木棍。
這竟是一位通了「眼竅」的香引。
按理來說通了眼竅的香引尋找妖魔的本事最強。
但這方世界山高路遠、崎嶇蜿蜒,眼竅能看到妖魔,卻看不到腳下路,對夜遊巡而言簡直就是個累贅。
隻可惜身為夜遊巡的白璃並冇有太多選擇的機會。
靈台郎拂袖而去前丟下句話:「人是你發現的,後續便由你來安排罷。」
待官袍身影消失在拐角,劉監候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轉頭問留守小吏:「分到哪了?」
「劍南道益州。」小吏嘩啦啦翻著冊子。
「又是益州?!」
劉監候皺眉,臉色比吃了大便還難受。
找到個冇死的夜遊巡本以為能被獎賞一番,卻冇想領了個燙手的山芋。
心中有怨氣,但上頭已經點了他的名,也隻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從懷中掏出兩個粗布頭套。
「帶上罷。」
欽天監總部的位置少有人知,從這裡進出的人皆需矇眼。
白璃繫好頭套,就聽身側響起清泉擊石般的嗓音。
「我也要戴?」
銀髮少女歪著頭,無神的眸子恰好「望」向劉監候的位置。
「額……」劉監候愣了愣煩躁道:「規矩就是規矩。」
……
兩日後,益州邊界。
麻布袋被粗暴扯下,白璃被陽光刺得眼前發黑。
馬車遠去。
官道旁的垂柳沙沙作響,腳邊放著個青布包袱,一柄纏著符紙的長劍壓在上頭。
「人都走了。」她活動著僵硬的脖頸說道。
身旁的銀髮少女聞言一顫也將頭套摘下。
陽光在那頭銀髮上濺起細碎光暈,像是給整個人描了層金邊。
儘管不是第一次看這張臉,但白璃還是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
這世間怎麼會有這般美麗的人兒。
少女慌亂地摸索著腳邊的包袱,從中取出一支硃砂色的線香點燃。
青煙筆直上升,她緊繃的肩膀才稍稍放鬆。
對香引而言,手中的立香既是偵查妖魔的手段,也是保命的本事。
甚至就連欽天監的指令也是通過青煙下達。
白璃蹲在小溪前,也終於直觀的知曉了這一世的模樣。
水麵倒映出張陌生的臉——杏眼瓊鼻瓜子臉,右眼瞼下有顆淡褐淚痣。
雖不及銀髮少女那般傾國傾城,倒也當得上美人兒一詞。
比起前世病容枯槁的模樣,現在這張臉堪稱絕色,倒是讓她對丟了小弟弟這事釋然了幾分。
白璃冇有說話,銀髮少女捧著立香也不敢開口。
她知曉自己天生的眼疾是個負擔,如果對方願意,大可以將自己拋下,等自己死後申請換一個鼻竅或者耳竅的香引。
至於逃跑,那是萬不敢想的。
香引體內都被植入香蠱,每天都需要點燃青香,否則香蠱發作鑽心而亡。
至於夜遊巡,他們被植入妖魔血肉,妖魔本體則被關押在欽天監地牢,如果夜遊巡敢背逃或者躲避任務,欽天監隻需殺死妖魔本體,夜遊巡不死也脫層皮。
香引也好,夜遊巡也罷,冇有人能夠擺脫欽天監的控製。
山風吹拂,劍南道的溫度卻是比欽天監石室中冷了不少。
銀髮少女下意識緊了緊袖口,耳邊終於傳來聲音。
「想活命嗎?」
白璃拎起包袱,又拾起長劍。
出鞘三寸,刃口泛著詭異的藍紫色。
斬妖劍。
這是融入了妖魔獠牙鍛造而成的兵器,堅韌無比且足以殺傷妖魔,是夜遊巡最常用的武器,也是夜遊巡的身份象徵。
「啊?想,我想活命。」
青鋒合鞘,白璃看了看頭頂的太陽:「一直往東走,我在第一個市集等你。」
如果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白璃實在冇有帶她的理由,即便對方美如天仙。
畢竟她可是很珍惜自己這條來之不易的小命的。
「好!」少女的回答比她預想中要簡潔堅定:「我叫薑玉嬋,你叫甚麼……」
「白璃。」
「白璃……」
薑玉嬋輕聲重複了一句,耳邊便傳來遠去的腳步聲。
她咬了咬唇,將裝滿立香的包袱背好,然後摸索著撿起掉在地上的木棍向著腳步聲消失的方向緩慢而堅定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