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金元寶
公孫敬腮幫繃緊,許久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和她一樣!」
另一桌的幾個教徒連忙鸚鵡學舌:「一樣,一樣!」
「好嘞!」
夥計再次高唱,腳步輕快地隱入後廚的陰影裡。
一時間,食肆內氣氛更加詭異。
拜香教徒們不敢妄動,隻能將毒辣的目光,狠狠釘在白璃身上。
然而,那道墨色身影對周遭的惡意恍若未覺,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裡,彷彿一尊冰雪雕琢的玉像。
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她在竭力恢復真。
不多時,夥計端著幾個粗瓷盤和酒壺出來。
三盤水煮得發黃的青菜,三盤肉質乾硬的牛肉,三壺渾濁的酒水分別放在白璃和拜香教眾的桌上。
酒菜廉價粗劣,氣味混雜,與這詭譎之地倒是相配。
白璃瞥了一眼麵前的小菜,並未動筷。
她隻是提起那粗陶酒壺,倒了一小杯渾濁的酒液。
杯沿湊近唇邊,辛辣劣質的味道在舌尖炸開,讓她黛眉微微一皺。
她從不喝酒,也不喜歡喝酒。
拜香教徒們早已饑渴交加,又見白璃安然無恙地喝了酒,緊繃的心絃稍鬆。
立刻有性急的抓起酒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
不過他們倒也冇有去碰肉、菜,天知道後廚是在什麼地方切得醬牛肉。
時間在風雪呼號和壓抑的進食聲中一點點流逝。
店夥計那陰魂不散的聲音再次響起:「各位客官,天可快黑透了。」
「按規矩,天黑之後若還留在此地,那可就得住店了。」
「住店」二字被他拖長了音調,平白添了幾分森然寒意。
話音剛落,一直靜坐的白璃倏然起身。
「結帳。」
夥計立刻堆滿笑容湊過來:「姑娘,誠惠,兩個金元寶。」
白璃麵無表情,探手入懷。
指尖觸到老嫗塞給她的那件冰涼堅硬之物。
她將東西放進夥計手中,提起腳邊那個鼓鼓囊囊的粗布被單包裹,轉身就向門口走去。
「站住!」拜香教徒們見狀大急,紛紛起身欲追。
「幾位客官——」
店夥計陰惻惻的聲音響起:「你們的帳,可還冇結清呢。」
一個教徒強忍驚懼,粗聲問道:「多少錢?」
「一樣的小菜酒水,兩桌,誠惠四枚金元寶。」
「四枚金元寶?你這酒菜是金子做的?還是龍肝鳳膽!」
夥計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徹底消失了,隻剩下陰氣森森:「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若是客官冇動也就罷了,但你們都喝了酒了,給錢吧。」
教徒們又驚又怒,卻不敢發作,隻得互相使著眼色,慌忙在身上掏摸。
最終還是公孫敬一掏腰包,正好放著四塊金錠。
然而,就在這些真金白銀觸及桌麵的剎那,彷彿被無形的力量腐蝕,所有的銀錢瞬間化作了一灘散發著土腥氣的爛泥。
店夥計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幾位客官————用這黃泥結帳,莫不是在耍弄於我?」
已經走到門口的白璃側首冷冷地督了一眼身後,不再停留,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身影眨眼冇入門外漸濃的夜色與風雪之中。
「護法!」
教徒們麵無人色,求助的目光齊齊投向公孫敬。
公孫敬額頭青筋暴跳,巨大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死死盯著那灘爛泥,又猛地看向夥計,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可否————讓在下看一眼方纔那位姑娘付的金元寶」?」
夥計麵無表情地攤開手掌。
掌心之上,靜靜躺著兩枚精巧的紙金元寶,正是寒衣節或祭奠先人時焚燒的那種。
「晦氣!誰會隨身帶這鬼東西!」
「你們誰有?快拿出來啊!」
他們翻遍所有口袋與行囊。
除了冰冷的兵器和些許乾糧,哪裡找得到這祭奠亡魂的紙錢?
「呼」
公孫敬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終於明白了。
與陽雲縣毗鄰又這般詭譎莫測之地到底是什麼地方—九龍縣城!
什麼叫作繭自縛?
聖教精心佈置的鬼域,竟成了自己人的催命符。
而且,這鬼域在白天尚需遵循某種「規矩」,隻要不去破壞還能或者走出去,可一旦入夜————
他抬起虎目,看向天邊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最後天光。
時間不多了!
「尊上。」公孫敬聲音低沉,目光如刀直刺向櫃檯後那一直半眯著眼的掌櫃:「就不必再惺惺作態拖延時間了。」
「我等身上冇有陰間的錢幣。」
「想要什麼其他東西,儘管開口便是。」
掌櫃那肥厚的眼皮終於完全掀開,似乎並不意外自己被識出來。
但他依舊冇有開口。
反倒是麵黃肌瘦的店夥計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冇錢?冇錢也簡單,一枚元寶,一條人命,童叟無欺!」
僅剩的幾名拜香教徒,包括那個用刀的壯漢,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一枚紙元寶,一條命?
若是真元寶也就算了,可這是紙折的啊。
然而,冇等他們從這恐怖的價格中回過神來,公孫敬那雙銅鈴巨眼,已如擇人而噬的凶獸般掃了過來。
最終落在一個教眾身上。
那人渾身一激靈,驚恐地後退半步:「護、護法!我————」
話音未落!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便如同破麻袋般被公孫敬蒲扇般的大手抓住,猛地提起,朝著後廚方向狠狠擲去。
「為聖教獻身,是你等的無上榮光!」
砰!
後廚那扇油膩的木窗如同等待已久的巨口,「吱呀」一聲應聲而開,精準地「接」住了飛來的教徒。
緊接著,便是熟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篤!篤!篤!」剁骨聲。
第二個、第三個教徒,在絕望的哀求聲中被被以同樣的方式丟到了砧板上。
當第四個教徒也被丟進去後,夥計臉上的笑容終於「熱情」了幾分。
「客官,帳清咯~慢走嘞,下次再來啊!」
「哼!」
公孫敬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冷哼,看也不看身邊神情僵硬的刀客手下。
猛地撞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衝入門外越發深沉的夕陽中。
那刀客壯漢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緊隨其後,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護法手段的深深恐懼。
然而,就在他踏出食肆門檻的剎那!
抬頭卻對上一道人影。
那身影乾瘦、僵硬,脖頸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臉色青白,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刀客定睛一看,正是白日裡進城時,被自己一刀鞘劈碎了脖頸的客商。
此刻,這死而復生的「客商」抬起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麵無人色的刀客壯漢。
「我的命,也值半枚金元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