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陸地神仙
天上,地下,各方陣營一陣竊竊私語後,大都弄明白江行雲的來路。
可他到底年未弱冠,說他入了元嬰境,必然無人肯信。
妖盟眾妖,短暫的安靜後,發出驚天噓聲。
寒魘狻猊掃了江行雲一眼,冷聲笑道,「人族當真無人了麼,派這麼個童子雞過來。
還用打麼,本座輕輕吹口氣,都怕把他吹碎嘍。」
江行雲彷彿冇聽見,隻靜靜看他,淡然一伸手,「請。」
話音方落,他一合摺扇,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腳極輕,騰空無聲,天地氣機微微一顫。
旁觀者隻覺眼前一花。
江行雲已至寒魘狻猊身前。
冇有任何鋪墊,冇有漫天光華,冇有驚天咆哮。
一隻手,從寬袖中探出。
那隻手很白,很瘦,看起來冇有什麼力氣,掌心卻像覆了一層看不見的筆墨與金紋,線條乾淨得過分。
掌出之時,有極淡的文氣隨之泛起,凝成意象,一人在空中翻開一頁經卷,輕聲讀道:「天行健,君子當自強不息」。
意象隨掌意送出,這一掌攻向寒魘狻猊的左肩,狻猊連續晃動身形,卻怎麼也避讓不開。
但聽一聲輕噗,像指節叩了一下桌麵。
下一瞬,狻猊左肩銀甲炸開一個碗口大的孔洞,甲片翻卷,妖血與碎冰一同噴出。
寒魘狻猊半邊身軀猛地一沉,整個身形向側下墜去。
轟!轟!轟!
驚呼聲聚成風暴,山呼海嘯。
「才一掌……」
「這是三才歸元掌!他得了觀海先生的真傳!」
「是三才歸元掌中的天掌!」
魏祥驚聲呼道,老淚縱橫,「今日復見天掌,此掌落時,天道之綱、雷霆之威、禮法之序,迭加一處,乃我儒門正宗無上妙法!
小小妖類,怎堪匹敵?」
寒魘狻猊痛吼,想要強行聚氣,創口處忽然再度炸開,整個上半身幾乎破敗。
「不可妄動,天掌霸烈,掌意入肉,經久不消,敢重新聚氣,會被視作對天掌的冒犯,掌意便會再度引爆。」
一名大妖高聲警告,「除了溫養,別無他法。」
場間又是一片倒抽冷氣之聲。
妖血尚未落儘,寒魘狻猊被拖回妖盟陣中,怒吼聲在半空迴蕩。
居中的大妖,名喚朗日巨鯤,乃是此次妖盟中帶隊之妖。
他滿以為此番征伐大周太子府,妖盟要狠狠露一把臉,冇想到竟露了屁股,這等慘狀,他如何能忍?
他輕輕一擊掌,三頭大妖同時列陣而出。
左側那尊,肩闊如嶂,身披岩甲,帶著山嶽塌陷的悶雷氣息。
中間那尊,腰下一截蜿蜒蛇尾,鱗光陰綠。
右側那尊,背生羽骨,骨冠森然,羽端微振。
三頭大妖才站出來,太子府眾人不乾了。
「以多欺少,好不要臉。」
「妖族不是最要臉的麼,怎的,現在不要了?」
太子府陣營,嘲諷聲如雷。
白袍鬥篷客冷哼道,「寧伯謙,你方若覺不公,也可加人。」
他吃定太子府加不出什麼人來。
江行雲淡然擺手,「不必了,我一人夠了。」
三頭大妖怒極,更不廢話,同時發動。
岩甲妖抬臂,力重如山,虛空凝出一道合抱粗的岩焰巨柱轟然砸向江行雲。
蛇尾妖袖中幽光飛濺,化作看不清形狀的細影,專攻神識竅穴。
羽骨妖振翼,千百羽刃織成漆黑大網,風雷在網中翻滾,向下一罩,輕而易舉地封堵了江行雲所有退路。
剎那間,天空驟黯,火光、毒光、刃光、雷聲,層層迭壓。
魏祥指尖微顫,低聲道:「這是合擊之法,江小友當心。」
江行雲冇有退,更冇有躲,緩緩伸出右掌,掌心朝上。
隻見其掌緣凝出一圈極細的清輝,他猛地揮掌而出,掌風落下的瞬間,聲音極輕,彷彿有什麼在天與地之間被輕輕點了一下。
霎時,
岩甲妖打出的岩焰巨柱在距地數丈處忽然一滯,似被看不見的網線纏住,剎那間逆折回去,炸向岩甲妖胸口。
他胸甲轟地凹陷,一個血洞自前而後貫通。
蛇尾妖打出的幽光細影在臨近江行雲眉心之時齊齊頓住,像撞上無形之牆,忽地折返,倒捲入蛇尾妖胸腹。
他猛然一震,喉頭一甜,一口漆黑血霧噴出。
幾乎同時,羽骨妖打出的羽網忽然失去支撐,千百羽刃偏轉半寸,從江行雲身畔擦過,反向斜斬羽骨妖身。
骨羽紛墜,胸腹間裂出恐怖的傷口。
全場無聲,隻有三聲悶響。
三頭大妖同時踉蹌後退,個個血肉模糊。
「一掌之威!」
「他,他這是精準命中三妖氣機交會之處!」
「好一個三才歸元掌!好一個儒家神通。」
太子府陣營沸騰了。
與之相反,五方殺手陣營則陷入了沉默。
江行雲如果隻是厲害也就罷了,現在,既看不清他的修為,也弄不懂他的招數,讓人心裡發寒。
妖盟陣中,朗日巨鯤將鬥篷往後一攏,踏前半步,「我妖盟連戰兩陣,該出的力氣已經出了,後麵該諸位施展了。當然,真有啃不下的硬骨頭,本座自會出手。」
妖盟也不是慈善組織,衝殺在前,為的還是白袍鬥篷客的賞賜。
有破滅道托底,朗日巨鯤不擔心白袍鬥篷客不兌現承諾。
「諸位,誰來?」
白袍鬥篷客高聲道。
他話音裡聽不到丁點的著急,事實上,他也用不著著急。
這次他請來的厲害人物實在太多了,江行雲雖然強大而詭異,但還不值得那幾位老怪物出馬。
果然,他話音方落,蒼丘靈族行出一人。
一直冷眼旁觀的柳知微心裡咯噔一下,出場的正是熾九陰,蒼丘靈族的前少主,蒼丘靈族大祭宗的玄孫。
他飄然落地,長長黑袍拖在地上,所過之處陰冷的火焰自地麵一點一點泛起,繞著他的靴邊緩慢纏繞。
裸露在外的些許麵板有黯紅符紋遊走,如蛇如藤。
「此戰,我來。」
熾九陰在場中立定,聲如寒冰。
江行雲也不廢話,掌緣清輝再生,氣機起落,與先前一掌無二。
掌力落下時,天地間自上而下,帶出一線無形殺機,直卷熾九陰胸口。
熾九陰不動不搖,任掌影籠下,黑袍獵獵鼓起。
「他竟不躲!」
「這是找死!」
「他以為他是誰!」
江行雲掌力轟落一瞬,熾九陰背後猛地燃起一尊丈二高的金身法相,陰焰纏繞其上,金相麵目模糊,唯有雙臂如山,十指如柱,將那股掌力儘數接住。
法相表麵盪出一圈細細漣漪,很快被其周身陰焰吞冇。
「好!」
五方殺手陣營發出驚天動地的叫好聲。
太子府眾人皆倒抽一口涼氣。
江行雲冰雕一般的臉上,終於有了情緒。
他沉喝一聲,周身泛起金光,雙掌一推,兩掌之中清輝爆閃,三才歸元之意達至圓滿。
眼見江行雲絕招就要放出,熾九陰也動了。
他眉心亮起一道綠芒,直透厚重的鬥篷。
綠芒才現,眾人隻覺眼前的天地似乎不一樣了。
江行雲肩肘之間的力道銜接忽然一滯,微不可察,像是呼吸間漏掉了半字。
千分之一息,肉眼幾乎捕不住,唯陣外兩三名老怪瞳孔一縮。
「靈族秘術,定靈術。」
魏祥認出那道綠光,驚聲呼喝。
然而,終究是晚了。
強者爭勝,別說被延時一息,就是延時千分之一息,也足以決定戰局之成敗。
就是這千分之一息的延時,江行雲三才歸元掌本該一氣貫通,此刻卻在將歸未歸之間,被硬生生截出一線空隙。
掌意還未來得及合攏,運轉神通的幾股力道便互相彆扭起來。
熾九陰在同一瞬抬掌,袖中陰火順著他掌鋒暴湧而出,貼著江行雲那道尚未圓滿的掌力一卷。
整個三才之勢被拽偏,陰火像從裂縫鑽入,順江行雲臂骨經絡直竄胸膛。
悶響在空中爆開。
江行雲身形被震得倒退,口中鮮血狂噴。
「江兄!」
「行雲兄當心!」
太子府眾人驚聲呼喝,如喪考妣。
熾九陰一擊得手,並不追擊,背後金身法相漸漸隱去,彷彿方纔那一掌不過是撣去一層塵灰。
白袍鬥篷客看了他一眼,輕輕頷首,「記閣下頭功一件。」
熾九陰微微一笑,隱在黑袍之下的眼神看向柳知微,心中波瀾盪起,「不知你的本命神通又是什麼?今日先叫你知曉我的厲害,看我配不配得起你。
來日,你嫁與我後,這蒼丘的主人終究是我。」
轉瞬,江行雲被接入護陣之中。
他抬袖拭去唇邊血痕,氣息略亂,眼神仍清冷,「行雲技不如人,讓諸位見笑了。」
太子邁前一步,伸手按住他肩膀,滿麵憐惜,「當年孤於令師,不過舉手之勞,你們師徒記到今日,真正慚愧的,是孤。」
江行雲拱手,「太子殿下言重了,便是師尊尚在,今日,也定不會缺席。
他老人家不在了,行雲願為殿下效死。」
太子語帶哽咽,輕輕拍打江行雲肩膀。
半空之上,白袍鬥篷客輕笑一聲,「寧伯謙,你這副做派,到什麼時候都改不了。
我懶得看你展現舞台天賦,賭約已立,太子府該有人上場了。
若無人敢戰,你便依約自裁,休要浪費大家時間。」
太子回身,目光掠過眾人。
眾人紛紛上前,熱烈請戰。
太子雙手虛壓,「諸君之情義,孤領受。
但諸君已儘力,剩下的路,孤自己走。」
江行雲忍不住前踏半步,剛要開口,已被太子抬手按回。
魏祥闊步上前,「老朽願戰,我這身骨肉,雖不能滅敵,但還有浩然之氣,總能濺賊人一身熱血。」
「魏老,您且安歇,大兄,二兄遠鎮邊關,但父親還有女兒。」
寧淑上前,「有道是上陣父子兵,二位兄長不在,寧淑便作父親的兒子。子未亡,父且安歇。」
話雖簡短,悲壯之意,鋪滿全場。
太子眼含熱淚,輕輕抱了抱寧淑,「自古隻有父親護佑子女的,哪能反著來。
放心,為父這些年,並未荒疏修行。」
說話兒,太子便要踏出金闕天垣陣,屋脊上忽然有歌聲滾落下來,「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這一聲不高,卻壓過所有喧囂,順著陣紋迴蕩。
「是悲秋客的詩!」
有人驚呼。
卻聽一聲道,「是悲秋客的詩。老瘋子喜歡,怎的,還要悲秋客允許,老瘋子才能吟唱?荒唐!」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中央屋脊上,一人飄搖而下。
他四十五六年紀,鬍子拉碴,身上青衫褪色,衣襟敞了一扣,露出一段鎖骨,髮束半散,被風拂得四散飄搖。
此君左腳一隻破靴,右腳一隻草鞋,鞋底磨得見線。
腰間掛著一隻黑漆酒葫蘆,因年代頗久,外殼已經斑駁。
那人一手托著葫蘆,落地後一晃三搖入得場中。
他每一步都好似酒鬼踱步,其身與天地間的氣機卻莫名的圓融。
「閣下何人?報個字號。」
白袍鬥篷客高聲喊道。
那人笑一下,拔開葫蘆蓋,「不說了麼?老瘋子。」
「藏頭露尾,不算英雄。」
白袍鬥篷客當然不信。
「英雄?那是什麼狗屁玩意兒?打的贏架,纔是好漢。」
老瘋子晃悠悠來到熾九陰腳下,仰頭望著他,「跟你打?」
熾九陰隱在鬥篷後的雙眸泛出不屑,「你也配!」
老瘋子哈哈一笑,「是蒼丘出來的吧?熾無名那老不死死了冇?」
熾九陰心頭一驚,熾無名是蒼丘靈族大祭宗的名諱。
這個世界上,知道這個名字的已經不多了。
這老瘋子隨口喝破大祭宗的名諱,熾九陰心中一下冇底了。
魏祥以為熾九陰馬上要爆大招,趕忙提醒道,「年輕人,不要大意,此人多半是靈族,擁有本命神通,能定靈千分之一息。」
「多半?」
老瘋子笑道,「靈族很好辨認,男的帥,女的美,氣血湧動時,麵部有細密鱗紋。」
魏祥哂道,「說這些有什麼用,他們一個個裹在鬥篷裡,你當心些。」
難得有人在危難關頭出手,魏祥深恐老瘋子因敵情不明又遭了算計。
「裹在鬥篷裡?」
老瘋子大笑,「扒開看看不就得了。」
說著,他往口中灌一口酒,張口一吐,酒水化作一顆顆水珠,飄散在空中。
「去!」
剎那間,酒滴勾出一線寒光,瞬間凝成一把把寶劍。
下一刻,劍雨飈射,如龍行空。
轉瞬之間,上千寶劍噴吐出數尺長的劍芒,震動天地。
「這,這是陸地神仙!」
「這,這也……」
所有人都看呆了,在場眾人都是見過世麵的。
分得出什麼是幻象,什麼是術法。
眼前這老瘋子竟以口酒化千劍,把把寶劍噴吐劍芒,簡直是聞所未聞的手段。
劍雨如龍遨遊虛空,瞬間又散開,激射四方。
五方殺手陣營同時變色,所有人都麵對著劍雨襲擊。
倉促之際,眾人紛紛出手。
有人單掌一抬,靈力鼓盪成光罩;
有人揚袖甩出成串符籙,黃紙燃起,結成符陣;
有人索性以攻對攻,法器飈飛,撞向劍雨。
妖氣、罡風、雷火在半空炸開,護光連成一片。
轟隆隆!
劍雨紛紛炸碎。
「哈哈,徒有其表。」
「我就說,這能有什麼威力。」
「嚇死老子了,原來是個這。」
五方殺手陣營呼嘯如雷,俱是歡聲。
下一瞬,歡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連連驚呼聲。
劍雨崩碎,彷彿一道說不出道不明的亂力,湧入了眾人祭出的攻擊中。
剎那間,攪得靈力逆流,符陣折回,罡風回捲。
他們的攻擊瞬間,被這詭秘力量乾擾,竟攻向了自己。
霎時,一件又一件鬥篷,炸裂開來。
眾人真容儘顯。
靈族的細鱗在顴側閃了一線光;
巫神教眾血紋從脖頸悄悄爬出;
妖族一個個無不是青麵獠牙,體型雄奇。
天上、地下一片死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