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赤焰天王
程北和文山都清楚,接下來的高階局,他們這點實力,根本不配登場。
兩人當即閃身進入護陣,陣光一合,外界風聲立刻低了幾分,隻餘火星在夜色中明滅。
四野忽然亮起。
起初隻是遠處幾點微光,像荒原上的螢火;頃刻間,火點連成片,從東西南北一齊逼近。
「這麼多家。」
尋四洲低呼。
荒原上火光雖然成片,但陣光卻是一股一股的。
他們結陣而來,顯然,同一陣營會結成一個護陣。
有多少個護陣,便知有多少陣營。
尋四洲點了點,總計十三家。
火光緩緩逼近,在近前三十丈外,結成一個巨大的圓,將薛安泰等人包圍在中央。
忽地,一人緩步上前。
他身形高瘦,鬢髮斑白,青袍整肅,腰間佩著銀色官牌,其上刻著「欽天殿·滄瀾司」四字。
他在薛安泰身前十丈處立定,朗聲道,「奉欽天殿令,緝拿薛向。此賊原是待罪之官。
日前殺害公差,畏罪潛逃,罪無可赦。
其家屬已為犯官家眷,凡有藏匿、護佑者,皆屬同案。王法不饒。」
話音落地,陣外人聲譁然,火勢搖動,荒原上殺氣漸起。
那人遙指薛安泰,「你敢抗拒王法麼?」
薛安泰冷聲道,「王法認識老夫,老夫不認識王法。
你既口口聲聲說著王法,你身後跟著的,又有幾家是朝廷兵馬?
如此荒唐之舉,也好意思代表朝廷。
實話說了吧,老夫生平,隻認錢財,收人錢財,替人消災,僅此而已。」
欽天殿官員還未出聲,便聽左側火光中有人高聲喝道,「你就是薛家老祖,休要裝佯!
怎麼敢做不敢當麼?你若敢維護賊人,便是違逆王法,不怕江左薛家被族滅麼?」
薛安泰哈哈一笑,「任你潑汙,老夫懶得解釋。
江左薛家族不族滅,與老夫有何相乾?
行了,時間不早了,你們要打便打,不打就滾。」
西側陣營,一道人影緩緩走出。
那人四十五六年紀,身披玄鐵長袍,臉削如刀,眉心有一道細痕,似被雷劈過,左耳掛著一枚碎玉墜。
「是翠雲老祖羅乾。」
「是他?傳聞此君二十年前就入了元嬰,獨門絕學碧影幽羅功十分驚人。」
「但對麵是薛安泰,號稱赤焰天王,傳聞早就是元嬰了。」
「他不冇承認麼?未必是薛安泰。」
「幼稚!和朝廷放對,拖家帶口的誰會自承身份!」
議論聲中,羅乾已然上前,他冷冷盯著薛安泰道,「世間傳聞,你曾入過化神境,後來境界跌落了。
話雖如此,你到底登臨過絕頂,應該比其他元嬰更強,咱倆試試?」
羅乾話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抹影子,驟然消失。
下一瞬,薛安泰身後、左側、半空,皆同時出現他的身影。三道虛影同時發力,掌中聚光,斬向薛安泰周身要穴。
光芒閃耀,空中塌陷數個黑洞。
薛安泰紋絲未動,白袍微鼓,袖中靈力暗轉。
他抬眼,輕吐一聲:「止。」
聲音平淡,卻像在夜色中擲下一枚石子。
羅乾的掌勢頓時一滯,三道影子合而為一,落在薛安泰麵前,距他不過一尺。
下一息,他的攻勢再起,靈光連連閃爍,遁術衍出七道虛影,同時圍攻薛安泰。
薛安泰隻是微微舉手。
他指尖無火,周遭的風卻忽然熱起來,熱得像空氣的麵板被一點一點揭開。
那一瞬,羅乾的影身全部凝固在半空。
「幽冥業火,請指教。」
薛安泰淡淡道。
一聲輕響,如紙焚燒。
羅乾的衣角先裂,靈光護罩瞬間閃爍,他臉色急變,飛身退至遠處,雙手合攏,沉聲道:「受教了。」
他正要退下,忽覺掌心發燙。
低頭一看,火從手心升起,像是在血裡生長。
火光沿著經脈向上爬,剎那間,他整具身體都被烈焰吞冇。
他還未來得及運轉護體光罩,火焰已透體而出。
那火無色,卻燒得天地俱白。
陣外眾人隻見一團人影在火中掙紮,頃刻化為灰燼。
連元嬰也未逃出,被火光吞噬,形神俱滅。
現場一片死寂。
風吹過燒焦的灰燼,火光在半空中翻滾幾下,散成點點餘燼。
堂堂元嬰強者,就這麼冇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倒吸了一口氣,打破了沉寂。
「羅乾,那可是羅乾啊!」
「連元嬰都被燒冇了……」
「……這纔是赤焰天王的手段,還不承認是薛安泰……」
有人臉色發白,有人悄悄退後一步,又停住——不敢妄動。
不多時,餘燼湮滅,空氣中仍瀰漫著焦味。
風從東方刮來,吹亂篝火,映出薛安泰的側影,他淡淡道,「還有誰要來賜教?」
風像被人拽住,停在半空裡。
薛安泰連問三聲,無人迴應。
忽然,一道聲音從荒原各處同時起,迴蕩不散,
「我來。」
四野隨之亮起,一縷又一縷火光從遠處漂來,起初隻有豆大一點,越近越亮,像燃著的螢石被風推著,最後在半空凝成一個個西瓜大的骷髏火頭。
空洞的骷髏眼眶裡火潮翻卷,張合之間,熱浪往外吐。
骷髏火頭遍佈四野,彷彿又形成一個更大的包圍圈,將所有人都包圍在內。
一團虛影飄騰而出,身形輕得像被火舌托舉,在薛安泰身前十丈處停下。
「特來請教赤焰天王的手段。」
虛影拱手道。
薛安泰抬眼,「來人報名。」
虛影微偏頭,火光在麵上流過去,「無名之輩,不值一提,巫九。」
就在這時,忽聽一聲喊,「不好,這骷髏火逼近了,我胸口像壓了石頭。」
隨即,驚呼聲在火圈裡此起彼伏。
「我知道了,是巫神教的手段,大名鼎鼎的業火鬼骷。」
此聲一出,全場譁然。
「乾巫神教什麼事兒,這邪魔怎麼哪裡都要摻和一腳。」
「該死的,不要妄動,這業火鬼骷邪門得很,能引動靈力沸騰,弄不好就要暴體。」
「巫神教到底要乾什麼?」
驚呼聲中,那虛影緩緩化實,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身披黑骨甲。
他樣貌尋常,隻一頭散落的辮子頗引人注意。
辮梢並列綴著八顆骷髏頭,牙齒外翻,眼孔裡各自燃著一星寒火。
「八骷!天吶,巫神教教尊也才九骷,這哪裡是無名之輩,必是巫神教絕頂人物。」
「巫神教來攪什麼,他們和薛向也有帳?」
「有,薛向在綏陽鎮那一回,把他們喚醒的地巫給滅了。」
「那時候姓薛的連築基都冇有,他拿什麼滅地巫。」
「要不說那小子邪性,聽說他捏碎了掌印印鑑,引得文脈低垂。」
議論聲中,巫九闊步向前,八顆骷髏隨之輕輕碰撞,叮的一聲悶響,迴音鑽進眾人耳裡,令人頭皮發麻。
「請!」
巫九低喝一聲,聲未儘,人影已化作霧,四野的火焰鬼骷齊齊抬頭。
那些骷髏火頭原本懸在半空,此刻被牽動一般一同震動,眼眶裡的火潮翻卷。
頃刻間,無數業火鬼骷或漂浮,或疾行,拖著焰尾衝向薛安泰。
空氣被灼得扭曲,火浪拍麵而來。
薛安泰站在原地,白袍被風掀起,整個人忽然散成一片流雲。
那雲絲淡得近乎透明,隨風捲動,穿過撲來的火骷。
火焰穿身而過,未觸衣角,隻聽「滋」的一聲,流雲中央,一線紅光忽然亮起。
那紅光細若髮絲,卻極亮,像極夜裡燃起的燈芯。
一瞬之後,火光爆裂。
十幾頭鬼骷被那燈芯擊中,當場爆開,焰花四濺,熱浪轟鳴。
巫九的虛影也被捲入火光中,身體扭曲,火從體內燃出,連天色都被映成赤紅。
眾人屏住呼吸。
「結束了?」
「這就完了?」
「這麼強的巫九,就被燒冇了?」
話音未落,西側的火光重新亮起。火焰捲起一層灰霧,一個新的虛影從灰霧中緩緩生出。依舊是那根綴滿骷髏的辮子,隻是火光更盛。
「赤焰天王,果然非凡。」
巫九的聲音從四野同時傳來,似遠似近,「畢竟窺過化神之奇,雖然境界跌落,到底也不是尋常元嬰可比,看來我不枉此行。」
他興奮地搓了搓手,掌心火焰微顫,「再來。」
巫九再度出手。
火焰復燃,數百業火鬼骷再度呼嘯奔騰,帶著死氣與熱浪撲出。
薛安泰隻是微微一移,白袍曳起,人影再次化成流雲,輕輕掠過。
火骷衝入流雲,彷彿墜入深海,連聲響都消失。
然而觀戰的十餘個陣營卻亂了。
一股壓迫感無聲蔓延,有人雙手捂頭,尖叫起來。
有人搖晃著往後退,臉色發青。
「那火……在吸氣!」
程北驚聲呼道。
巫九雙手結印,火光的顏色陡然變暗。
那些骷髏眼眶中燃起黑焰,火舌蜿蜒伸出,像在呼吸。
隨即,漆黑的氣息從眾人頭頂冒出,直被吸入骷髏火中。
「燃息秘法,這是失傳之術。」
文山驚呼。
程北高聲道,「前輩當心,此賊在吸取眾人戾氣,催壯業火鬼骷。」
他涉獵廣博,一眼就看出巫九的目的。
說時遲,那時快。
鬼骷身上的火焰瞬間暴漲,色澤由白轉黑。
那些鬼骷的形體明顯膨脹,骨頭伸長,牙齒外翻。它們咆哮著,竟調轉方向,不再撲向薛安泰,而齊齊撞向護陣。
「轟!」
火浪正麵撞上護陣,光幕猛烈震盪。
陣紋寸寸開裂,靈光顫抖如波。陣內的範友義和尋四洲同時被震得踉蹌後退,小奶萌的毛炸成一團,隱藏在小適的衣袖裡,抖得越髮絲滑了。
薛安泰眉心一緊,冷哼一聲,一抬手,一顆紫色燈芯無聲而亮,激射向前。
瞬間,光線拉直成線,像是有人提著筆,在空中畫下一道火痕。
火線陡然伸展,劃破夜色。
那一刻,天地間的熱似被重新分配,所有火光都向那條線匯聚。
「轟!」
爆響隨之而至,一群業火鬼骷被火浪吞冇。
眨眼間,虛影也被吞冇,消失在天地間。
「前輩壯哉!」
文山高呼。
甚至圍攻陣營也傳來驚呼聲,那群業火鬼骷消失,他們也恢復了從容,不再尖嘯不止。
就在所有人都鬆一口氣的當口,一縷火焰浮起,瞬間化作百朵。
大片業火鬼骷再度顯形,彷彿不曾消失過一般。
火光深處,虛影浮現,火光映在他頭上的八顆骷髏,一閃一滅,彷彿在眨動眼睛。
眾人如臨大敵,紛紛加固護陣,各自祭起靈氣護罩。
畢竟,適才被巫九操控的秘術控製了情緒,那種體驗,再糟糕不過。
任誰都不想來第二遭。
薛安泰麵色發白,似乎又蒼老了幾分,額角的青筋在光中若隱若現。
巫九笑了,笑聲像兩張砂紙互相磋磨。
「赤焰天王,你終究是跌落了境界,元氣大傷,你還能撐幾回?」
巫九掌心的火光搖動,八顆骷髏頭齊齊轉向,眼眶裡燃著冷焰。
「你差不多油儘燈枯了,可我還想看你真正的本事,咱們來一次狠的。」
話音方落,他掌指一扣,火焰暴起。
無數業火鬼骷同時發出悽厲的哭嚎,聲波在荒原上掀起塵浪。
那哭聲似在皮下鑽行,令人心口發顫。
剎那間,陣外眾人的呼吸都亂了,眼中血絲暴起。
他們以為加強了護陣,祭出了靈力護罩,就能防住巫九秘術對他們情緒的牽扯。
殊不知,從悄無聲息中招開始,巫九便可隨意揉搓他們的情緒。
隻見有人怒吼著拔刀,有人握拳猛擊地麵。
他們的情緒像被點燃,一點點被推向失控。
怒火、恐懼、妒意、殺意,全被抽出,化作無形的氣息,灌入鬼骷之口。
更有幾名修士丹田轟鳴,金丹自燃,發出耀眼的紅光。
他們痛聲呼嚎,戾氣幾乎化作實質,湧向鬼骷。
「這些鬼骷以戾氣為食,巫九便將這幫傢夥化作供應戾氣的鼎爐,當真是極為歹毒的秘術。」
程北憂心忡忡。
文山亦麵色鐵青。
他們自然也看得出來,薛安泰是在勉力支撐。
「聚!」
巫九大手一招,所有鬼骷瘋狂朝他的虛影聚攏。
與此同時,那些鬼骷的體形開始膨脹,骨節扭曲,焰光變得粘稠。
每一次呼吸,都吸走天地間一線靈氣,連空氣都變得沉重了。
焰光蠕動,骨頭彼此吸附,血肉從空氣中凝聚,發出一陣低沉的摩擦聲。
「哢,哢」
那是骨與骨的碰撞。
無數骷髏頭扭曲、重迭、相融。
一雙手先從火裡探出,指骨修長,燃著黑焰。
接著是肩、胸、脊柱。每一節脊骨都刻著咒文,閃爍青色符紋。
片刻後,一個巨大的骷髏人從火焰中站起。
它通體皆由白骨組成,卻被黑焰包裹,表麵流淌著火油般的暗光。
八顆骷髏頭懸在頸後,輪轉不止,咬合出齒鳴聲。
骷髏巨人低頭,火光從眼眶中傾瀉。
薛安泰的眼底亮起一點光,像是把靈魂都點著了。
枯寂若許年,他終於找到一絲戰鬥的熱情。
他抬掌,胸口微鼓,一聲悶響從體內傳出,靈息驟然騰起。
「燃嬰火!」
氣息在瞬間炸裂,火從麵板的縫隙裡噴出,如同血脈在燃。
他的白髮被烈焰捲起,衣袍化灰,骨骼透著赤光。
丹田處的嬰火化為旋渦,順著經脈竄上,灼穿血肉,燒亮整具身體。
他一指朝天,火光在指尖匯聚成一點燈芯,紫白色的光一閃即燃。
火線破空而出,一條火焰巨龍盤旋騰起。
龍吟聲從天際炸開,天地間的靈氣都被捲進那一團火海。
火龍沖天而起,長達百丈,通身鱗片由靈焰構成,眼似金燈,勢若破山。
「去!」
薛安泰的聲音撕裂風聲。
火龍翻身俯衝,攜著無儘的熱浪與靈壓,直撲骷髏巨人。
所過之處,荒原的石塊被烤成流火,空氣被焚成一層層透明的波紋。
骷髏巨人仰頭,八顆骷髏同時咆哮。
黑焰從它的骨縫中衝出,像千層帷幕同時抖落。
下一瞬,它抬起那雙巨大的骨掌,硬生生迎上火龍。
「轟!」
火與骨撞擊的瞬間,天地像被劈成兩半。
火龍怒吼,焰鱗翻飛,衝勢不止。
但巨人的手指緊扣,骨骼嘎吱作響,一寸一寸地將火龍的脊背折彎。
「哢!
那聲音像折斷山峰。
骷髏巨人雙臂合攏,竟把火龍緊緊攥在掌中。
它的指骨不斷扭動,火焰被一點點揉碎,濺出無數火屑。
火屑反照在它空洞的眼眶裡,變成兩團扭曲的白光。
「吼!
薛安泰仰天長嘯,掌中結印,試圖重聚火勢。
然而火龍在空中被壓得形散,光焰倒卷,竟被那巨人撲麵熄滅。
「嘭!」
一股巨震傳來,薛安泰的身形在火浪中連退數步。
他胸口劇烈起伏,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血液落地瞬息化紅霧。
那骷髏巨人嘶吼著踏前一步,大地隨之崩裂。
它的胸口火焰翻滾,八骷輪轉,轟鳴如雷。
下一息,巨影俯衝,黑焰化作一股逆流,捲起漫天骨屑,直撲薛安泰而去。
風聲被撕碎,天地一片熾白。
薛安泰單膝跪地,肩頭血跡順著火光流淌,白髮被風撕散。
那骷髏巨人仰天嘶吼,腳下骨焰如潮,帶著雷鳴般的轟響撲來。
就在此刻,遠方傳來一陣震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