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畫藏
「哈哈哈……小子,你這破門板經不得我一拳。
你人嘛,更經不得。」
嶽白歪了歪脖子,露出一排大牙。
薛向八風不動,眼神微冷,把紙推回,指尖敲了敲桌沿,「二位現在走還來得及。」
「甘寧娘!還敢裝!」
潘索怒喝一聲,瘦骨嶙峋的拳頭往前一欺,直奔薛向額角。
他出拳的那一瞬,薛向的身形隻輕輕一移,像被風推了一下,未發出任何聲音。
嶽白同時掄起鐵槌般的拳,帶著一股熱浪迎麵壓來。
洞裡狹窄,拳腳攻擊,更勝靈力。
兩拳前後呼應,把薛向的退路儘數封死。
薛向左臂抬起,肘尖如楔,撞在潘索拳腕的尺骨上,「咯」的一聲細響,那一截骨像被人用牙咬斷。
潘索慘叫還未出口,薛向已右拳迎嶽白,拳麵未至,勁氣先到,像把冷刀從他指骨間劃過去。
兩拳正撞,嶽白的鼻樑一皺,眼睛瞪大,手背的皮肉在一瞬間鼓起又塌下,拳骨裡傳來一串密密的碎響,他整條臂膀像是忽然冇了主心骨,墜了下去。
「這……不可能!」
潘索痛呼。
他一生苦修煉體秘法,早已登峰造極,能與結丹境修士硬拚肉身。
可此刻,薛向拳頭爆發的力道、硬度,甚至遠遠超過了結丹境修士。
嗖!薛向淩厲的鞭腿掃出,兩人立時化作滾地葫蘆。
「好,好膽,你,你,你完了!」
潘索大口咳血,喘得厲害,凶厲氣息不減,「你,你等著……有種就殺了老子……否則,老子定要扒了你的皮……」
慘敗如此,還敢放豪言,足見二人凶性。
薛向平生最喜磋磨惡人,「殺你們?我還怕臟了我的手。
扒皮?這主意不錯。」
在兩人怒罵聲中,薛向剝走兩人儲物戒,隨即,三把兩把扯去兩人衣衫,兩隻手各拽住兩人一隻腳踝,倒提起來,便即遁出洞府,飛臨大廣場。
「你,你想乾什麼?」
「你瘋了,瘋了,這是大廣場,你敢這麼乾,學宮定不饒你。」
二人終於慌了,皆明白薛向要乾什麼了。
如果真讓他這麼乾了,兩人自知從此後必定社會性死亡,再無在學宮興風作浪的本錢了。
「是,是尹天賜,是他出錢讓我們乾的……」
「他恨你吸引宋小姐眼光,懷疑你們之前關係不純粹,想讓我們拿了你**的伏辯,去找宋小姐,落你麵子。
許爺,我們服了,給條活路吧…………」
「人生的路,每一步都算。現在求饒,晚了。」
薛向冷聲喝罷,輕輕鬆手,兩人跌落在廣場正中。
正是黃昏時分,廣場上風清月柔,不少儒生、仕女,正聚於此,吟詠詩章。
兩個慘白肉球才墜落,便引發關注。
在看清是兩個人後,尖叫聲立時震動學宮。
薛向無心看二人醜態,徑直返回洞府,將室內掉落的石塊清理乾淨,重新修理好石門。
放任從山腰湧來的天風,進入洞府盪滌晦氣。
叮鈴鈴,簷下銅鈴被捲動,薛向在石桌邊坐下,注視著茶爐中的殘火,開始盤算自己的處境。
文道碑肯定是要觀想的,且他鐵定不想等到三年以後。
如此一來,完成紫級任務,也是必須的。
而時間已經很倉促了,光靠紫級任務,至少要完成三件,纔有把握在結算日前,殺入前百。
總而言之,時間很緊張了。
與其自己瞎分析,不如找大腿問問,也許有新的思路。
當下,他換了身素淨青衫,整束冠帶,直奔山腳坊市,採買四色禮物,便直奔飛來峰去。
弘文長老魏範,正住在那處。
薛向扮演明德洞玄之主時,和滄瀾學宮的高層倪全文、魏範等人都算得上相熟。
而單純就生員薛向的身份來說,那隻能是與魏範聯絡最緊密。
畢竟,他參加郡生考試時,魏範便是他的主考官。
從這層講,魏範便是他的座師。
而他入滄瀾學宮後,也是魏範親自接見,並建議他改名換姓,降低關注度。
這等親近關係,必須維護。
相比於薛向分得的洞穴,尹天賜在滄瀾學宮的居所,是一座獨門獨院,院子不大,卻極為幽靜。
尹天賜負手立在院中,麵容冷峻,冷冷注視著跪在階下的潘索、嶽白二人。
他二人皆鼻青臉腫,氣息衰微,精神渙散。
二人光著屁股從廣場逃跑的,丟了天大的臉。
此刻二人雖早已服用了靈丹妙藥,也隻是略略緩解了傷勢。
但心靈上的創傷,卻是根本無藥可醫。
兩人在滄瀾學宮是出了名的滾刀肉,心防無比堅固。
可再強大的心理防線,也架不住在人前光了屁股。
「丟人現眼,丟人現眼啊,區區一個許易,就把你們收拾成這樣?」
尹天賜猛地轉身,袖袍獵獵,眼神如刀,「平素不就屬你二人會吹,說什麼近戰甚至不懼結丹期強者。
現在是怎麼了,區區一個許易,就拿不下了?」
潘索咬牙道,「這姓許的太狠了,拳頭跟雨點似的,又急又猛,威力還大的驚人。
結丹境?我看元嬰境的肉身也不過如此,真是力大無比,擦著就傷,挨著就骨斷筋折。」
嶽白咬牙道,「我算是看出來了,這小子有股子虎勁兒?是個混不吝的。
尹公子,要不算了吧,何必跟這小子一般見識。」
潘索、嶽白收拾過不少儒生。
也不是冇踢到過鐵板,但基本都是薄懲他們一番,就放過他們了。
可薛向的反應太爆裂,招數也太毒辣,他們實在不願跟這樣的刺頭繼續交鋒下去了。
「他虎?」
尹天賜眼神轉厲,「我尹某人虎起來,虎虎生風。
原本,我還隻是懷疑這小子和庭芳有瓜葛。
現在坐實了,我就說庭芳不會跟廢物點心為伍,這混帳既有如斯本領,擺明瞭就是跟我爭庭芳來了。
遇上這樣的混帳,不磨平了,我尹某人麵子往哪裡擱?他蠻橫,我尹某人比他更蠻橫,他不肯寫伏辯不是?本公子就給來個霸王硬上弓,你二人速將陳隊長過來。」
「諾。」
兩人高聲答應一聲,轉身離開。
薛向趕至魏範宅院前,已近酉時,夜幕低垂,月色淡白。
魏範宅院靜靜藏在鬆影之中。
薛向初來滄瀾學宮,便進過這裡,門子記憶極好,知道自家主人對薛向的看重,便引薛向進院子等候,他去通報。
魏範的院子不大,卻佈置得極為雅緻。
臨溪修廊,白石為欄,藤蔓自簷下垂落,點綴幾株古梅。
院心有一口小池,荷葉浮水,蜻蜓點立。
微風來時,清香混著墨香,悠悠散入夜色。
前番,薛向是白天來的,已覺內中景緻頗有佳趣。
今次換了晚上來,又品出另一重滋味。
他正站在前院,欣賞著正堂的字畫,門子趕過來通報,說魏範正在後院待客,要他立時過去。
薛向便跟著門子,來到後院。
便見池畔涼亭內,燈火搖曳,茶爐正裊裊生煙,火光映得幾張麵龐明暗起伏。
魏範一身素色儒袍,鬚髯如雪,正與賓客對坐,瞧見薛向遠遠招手。
薛向進到亭下,便見便見亭中有五人:兩位鶴髮老者、兩名衣冠整肅的中年人;
一名樣貌清絕如霜雪的年輕人。隻一眼,便令他忘俗。
「列位,這是我最得意的學生許易,也是新晉的郡生。」
魏範含笑指著薛向介紹道。
薛向拱手行禮,「見過諸位長輩、賢達。」
眾皆拱手回禮。
魏範嗬嗬笑道,「小子,你這話說對了,在場的,既是你的長輩,也是公認的賢達。」
說罷,魏範開始介紹眾人身份。
身材清臒、眉目如刀的老者,袖口繡著「江左學宮」的印記,溫潤目光中,隱隱透出鋒芒,此君大號顧懷素。
右廣額長鬚、語聲低緩的老者,正是「劍南學宮」禮院長老,此老大名沈抱石,書畫俱絕,名望極高。
兩名中年人,一名周敬安,一名柳成禮,以及那位喚作蘇寧的清絕男子,皆是來自大夏神國的友邦大周神國。
「在我記憶中,魏兄向來眼高於頂,極少有能入魏兄法眼者。
今日為我等鄭重其事引薦此子,又稱作最得意弟子,想必此子必有過人之能。」
顧懷素盯著薛向,樂嗬嗬道,「魏兄可願讓我考教一番。」
魏範嗬嗬笑道,「顧兄身為長輩,要考教他這個晚輩,我也不能攔著。
我知道顧兄重名聲,總不會讓我這佳弟子,白白接受一回考教。」
顧懷素哂道,「還未出力,便想報酬,魏兄,這可非是你為師之道。」
魏範冷哼一聲。
薛向衝顧懷素拱手道,「請先生出題。」
薛向絕非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的傢夥。
他有自己的資訊網。
隨著雲間訊息發行版圖的擴大,供稿人急劇增多,販賣給報社訊息的人也急劇增多。
每日,雲間訊息都會將重要訊息匯總,以供編輯裁剪新聞素材。
周夢雨則會將匯總的訊息,隔上三五日,便托人送與薛向一份。
故而,薛向雖蝸滄瀾學宮,訊息源是不缺的。
他很清楚,各大學宮之間的競爭激烈。
他對魏範、顧懷素、沈抱石三人能坐到一塊,都暗暗表示難以置信。
而大周這三人的出現,顯然便是三人能坐到一塊的原因。
不管怎樣,此刻薛向代表的魏範,代表的是滄瀾學宮。
顧懷素叫號,他當然不能落了魏範的麵子,更不能墜了滄瀾學宮的威名。
顧懷素淡定地從懷中取出一副捲軸。
捲軸緩緩鋪開。
一抹絳紅自紙心暈染開去,漸漸勾勒出一片草坡。
草坡色彩明亮,碧綠未褪,映得天邊浮雲潔白如綢,風自遠山吹來,掀起草浪。
坡心,一人端坐,懷中橫琴。此人神采飛揚,眉目生輝,似乎胸中藏有山川萬壑。十指輕點朱弦,指影宛如流雲。
四散環坐的聽者,或正襟危坐,或倚石而聽,皆如癡如醉,麵上光華生動,似被琴聲攝魂。
更遠處,已打霜的草地銀白一片,其上竟還有牛群閒散,低頭啃食枯草,牛背上薄霜閃爍,彷彿隨樂聲輕輕顫動。
畫麵並非靜止。
眾人凝神細看,竟見琴者衣袖微動,雲影暗移。
更神異的是,若心神投入,便能聽到若有若無的琴聲自畫中溢位,清遠悠揚,直入心腑。
捲軸最下方,工整題寫一闕詞,上半闕完整:
玉指淩波散玉清,
朱絃聲裡動,彩霞生。
座客眉開笑語盈。
雲影轉,
高下風流共此情。
下闕空白,似被風雨洗去,又似未曾落筆。
纔看清捲軸,魏範的麵色當即冷下來,眉心一壓,聲音沉沉:「顧懷素,便是為難人,也冇有你這樣的。」
顧懷素冷哼一聲道,「魏範,你自己親口承認,此為你最得意弟子。
既然抬得這麼高,想必有非常之能。
即便解不開這畫藏,難道連試上一試的勇氣也冇有麼?」
「何為畫藏?」
清絕如霜雪的蘇寧低聲道。
周敬安緩緩搖頭,柳成禮衝魏範拱手道,「還請魏道友解惑,我大周實無此物。」
魏範長嘆一聲,放下茶盞,語聲悠然,「畫藏,乃是畫作者寂滅之後,心魂不滅,願望不消,凝聚而成。
這副聽琴圖,乃是一百年前,嶺南琴癡——焚鶴先生的遺作。
焚鶴先生一生好琴,音律化道,晚年自燃心火,以道心焚身。臨終一息,將心願凝入此畫。故而此卷,非尋常丹青,而是他心念最後寄託。」
周敬安道,「既是寄託,怎的化作上的一首詞,隻剩半闕。」
顧懷素道,「前賢有未儘之言,留待後人填補。
適才魏兄說我用此畫藏考教他的弟子,分明過分。
殊不知,焚鶴先生生前,已是元嬰圓滿之境。
他遺下的畫藏,承載其心願。若此子能解開畫藏,畫藏凝聚之物,某願當場贈予。」
「顧兄好胸懷。」
柳成禮拱手道。
魏範哼道,「二位休要聽他胡言。
焚鶴先生的畫藏,都流傳百年了,幾乎流傳時間最久的畫藏,至今無人解開。
這種地獄級的難題,拿來考教我的學生,這不是為難人,又是什麼?
拿註定得不到的獎勵賞賜人,不是糊弄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