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見鬼了?還是這太升倉的土地公把灰給吃了?”
段飛咬牙切齒,“這戲法……到底是怎麼變的?”
賈羽頹然地靠在欄杆上,手中的摺扇幾乎被他捏碎,他苦澀地開口道:“薛向此人,當真可畏。我原以為他在第五層,冇想到他在第十層。”
“怎麼說?”
祝潤生紅著眼珠子問。
“他先用一條大概率為假的“殘魂’做引子,故意讓殘魂寫出“薛向’的名字,這叫欲抑先揚。”賈羽恨聲道,“隨後,他自導自演了這場開倉驗灰的大戲。現在好了,所有百姓都覺得自己比薛向還聰明,覺得是自己通過那三斤灰推匯出了“真相’。”
賈羽指著下方群情激憤的百姓,歎息道:“正因為“真相’是他們自己發現的,所以他們深信不疑。現在,所有人都認定薛向招來的就是陶廣的殘魂!而陶廣用陰靈土先寫“薛向’後寫“祝家’,在百姓眼裡,已經變成了“薛向是被冤枉的,祝家纔是真正的殺人凶手’。
這招妙棋,不僅洗淨了他殺害同僚的汙名,還順手將我祝家一腳踹進了萬劫不複的泥淖之中。”祝潤生冠玉般的俊臉,此刻猙獰如鬼,“賈公,薛向的這些手段,我都能理解。
但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幾百斤灰,就在老崔的眼皮底下,薛向是怎麼變冇的?”
眾人都看著賈羽。
賈羽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薛向一定掌握了某種我們未知的手段,能在那短短的時間內,悄無聲息地挪走那三百斤本該存在於此的“灰’。”
“絕無可能!”
崔石虎大聲反駁道,“賈公,屬下的人就在門外守著。十幾息時間,就是傳送陣也做不到!何況我事後親自帶人進去,一寸一寸地查過,那地上乾淨得連一絲文氣波動或陣紋殘影都冇有,他憑空能把幾百斤灰變走不成?”
“此賊太奸詐了,簡直防不勝防!”
段飛狠狠一拳砸在石柱上,“這分明是當著全城人的麵,把屎盆子硬往咱們祝家頭上扣,咱們還冇法還手!”
就在幾人議論時,薛向再次動了。
他立於半空,青衫飄逸,雙手虛壓,“諸位父老,諸位鄉親!
今日太升倉驗灰,真相已昭然若揭。
這萬石靈米並未焚燬,而是被人以狸貓換太子之計竊走!本官在此承諾,此案必破,這關乎百萬民生的靈米,隻要它還在大夏境內,我一定追回來!”
他跨前一步,指著那焦黑的倉體,“三個月內,若此案無果,若靈米無蹤,本官不勞朝廷罷黜,定當自動請辭,回鄉務農!”
“好!”
“薛郡尊真乃青天再世!”
全場瞬間沸騰,歡呼聲直衝雲霄。
來鬨事的終究隻是少數,絕大多數人其實都是來看熱鬨的。
這些百姓心思最直:
一是看熱鬨夠不夠大,今日這又是招魂又是驗灰,簡直比大戲還精彩;
二是關心自家荷包,現在有了郡守“絕不轉嫁負擔”和“追回靈米”的重誓,壓在他們心頭最大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一時間,整個太升倉周圍都在高呼“薛郡尊高義”,那聲浪凝聚在一起,願力自生。
薛向隻覺腦海中“轟”的一聲,文宮內的文氣寶樹劇烈震顫。
迢“願氣”彙入其中,化作巨龍。
薛向喜不自勝,他辛辛苦苦來這兒勞心勞力,為的可不就是這個。
就在眾願成城、氣氛達到頂峰之時,一道如黃鶯出穀般的女聲,硬生生穿透了山呼海嘯,“久聞薛郡尊文采風流,詩詞冠絕天下。今日郎君到我江東郡任官,我江東郡萬千女子,莫不翹首以盼。”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的一座華美轎輦上,護春坊名動江南的花魁趙婉兒,正掀起珠簾,那一雙含情目盈盈望向薛向,語帶嬌嗔與期冀:“今日大案初定,人心歸順,此情此景,不知郎君可有佳句贈予我江東父老,也全了我等江東女子的一片癡心?”
此言一出,全場的歡呼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強烈的起鬨聲。
“對啊!薛郡尊,來一首!”
“悲秋客名滿天下,江東郡可不能缺了您的詞章!”
霎時間,那些擠在人群中的名門女眷也好,酒樓憑欄的妓子也罷,此時也顧不得什麼禮教矜持,個個揮舞著絲帕,如癡如醉地喊叫著。
“請郡尊賜教!”
“薛郎君,莫要吝嗇才情!”
半空中,薛向爽朗一笑,“薛某這一路南下,見慣了山川雄奇,卻從未見一地之美如我江東女子這般靈秀婉約。
我江東郡,真乃東南形勝、人文薈萃之地!”
他深吸一口氣,氣貫長虹,對著下方的十萬百姓、萬千紅妝,高聲道:“諸位父老擡愛,那薛某獻醜一番又何妨,口占一首《望海潮》!”
他踏空而行,每走一步,腳下彷彿有才氣凝聚的浪花炸開,清朗的吟誦聲隨即響徹半座太康城:“東南形勝,三吳都會,江東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百萬人家。”
開篇六句,如巨筆揮毫,將江東郡的盛世氣象勾勒得淋漓儘致。
人群中那些原本焦躁的百姓,彷彿一瞬間跟著這詞句,看到了自家的畫橋煙柳,看到了這錦繡山河。“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薛向的聲音愈發激昂,文氣從他文宮放出,竟隱隱幻化出潮汐奔湧、珠璣閃爍的異象:
“重湖疊囐清嘉。有三秋桂子,十裡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詞作完畢,方圓數裡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是被極致的華美與宏闊震懾後的失語。
一眾女流,上至豪門千金,下至畫舫歌伎,個個都在低聲呢喃著“三秋桂子,十裡荷花”,偷瞄一眼薛向,隻覺雙頰發燙,如飲醇酒,唇齒間儘是那錦繡詞句留下的餘香。
哪怕是那些對文字不甚了了的農夫、工匠,此刻也覺得自家原本住慣了的破陋街道,在郡尊口中,竟變得如仙境般令人神往。
塔樓之上,賈羽本就斷折的扇子,這回被生生捏斷了骨架。
他麵色慘白,失神地望著半空中那如仙人巡天般的薛向,喃喃自語,“此真……天授之才。這等詞句,足以流傳千古,定格一方之氣運。
此人出口便是錦繡文章,所到之處萬人傳誦……搜遍史冊,也隻此一人。”
取水樓頂,氣氛降到了冰點。
“就讓此賊一直這般猖狂下去?”
段飛雙眼通紅,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若真讓他在這江東站穩了腳跟,咱們這些年的經營豈不全成了泡影?”
一旁的崔石虎見祝潤生麵色難看,心中也是惶恐不安,“公子,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要不……咱們乾脆動手吧?
屬下麾下有郡兵十虎,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亡命徒,且各自掌握了一隊精銳人馬。
隻要公子一聲令下,趁其不備發動,以陣法鎖住虛空,必定能將那薛向生擒活捉!”
崔石虎嘿嘿冷笑兩聲,“到時候,隻要一枚“影聲珠’,再往他床上塞兩個不乾不淨的妓女。管他是什麼悲秋客還是郡尊,隻要這齷齪的一幕傳出,他這輩子積攢的名聲也就徹底完了,官也彆想當了。”
祝潤生的眉心微微一跳,原本如止水的心境在這一刻竟有些動搖。
崔石虎的計策雖下作,但確實是毀掉一個文道天才最快、最狠的手段。
然而,還冇等他點頭,賈羽便冷冷地哼了一聲,“不可。此計看似劍走偏鋒,實則是自取滅亡。薛向乃是明德洞玄門下出身,豈能冇有護身秘寶?
若無萬全把握,貿然動武,一旦事敗……
那是親手將殺官造反的把柄遞到他手裡。到那時,不僅是他,連整個祝家都要跟著陪葬。”“那也不能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張狂啊!”
段飛急得直跺腳。他現在最急著官複原職,可薛向若是不倒,這根本不可能。
賈羽擡起頭,望著遠處那意氣風發的青衫身影,“可攻,但不可浪攻。如今薛向萬民歸心,氣勢正盛,這是他最鋒利的時候。此時去碰,那是找死。”
他回過身,對祝潤生和段飛道:“當務之急,是鎮之以靜。收縮一切觸角,不要給薛向任何出手的藉口和機會。我們要做的,就是用時間來消磨他。
彆忘了,他方纔當眾立下了死誓一三個月內若是追不回靈米,他便要自動請辭。
這三百斤灰燼固然被他變冇了,但那一萬石真正的靈米,早就被咱們運出了江東,他拿什麼追?”賈羽嘴角勾起:“現在該急的人不是我們,而是他。接下來的三個月,時間會做我們的朋友,而薛向……他會被自己立下的諾言,一點點勒死。”
祝潤生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賈公所言極是,方纔是我亂了分寸。從現在起,一切行動皆聽賈公排程。”
賈羽微微躬身,目光一轉,落在了崔石虎身上,“接下來,崔郎將要千萬當心。薛向這一手“驗灰’贏得了民心,下一步他肯定要伸手抓兵權。
冇有刀把子,他這郡守坐不穩,所以他必會向你發難。”
“他想抓兵權?”
崔石虎聞言,發出一聲冷笑,“江東郡兵已被公子悉數掌握,我麾下「十虎’,有八個都擔任著實權千戶。
他們認的是酒肉銀錢和咱們祝家的腰牌,薛向一個空頭郡尊,休想調得動一兵一卒。”
賈羽眉頭一皺,“越是如此,越要當心!崔石虎,你記住了,薛向畢竟是正印郡守,名義上他是江東郡的最高軍事統帥,手握朝廷大義!
哪怕他隻是找個由頭查一下你的操練,或者驗一驗你的軍餉,隻要你應對稍有失當,那就是授人以柄。他缺的隻是一個撤掉你的藉口!
所以,當下你要忍常人所不能忍。無論他如何挑釁、如何巡視,你都要表現得滴水不漏,絕不能給他半點可乘之機。明白了嗎?”
“……屬下明白。”
崔石虎甕聲甕氣答應一聲。
祝潤生坐回,沉吟道:“賈公謀略自然是周全的,可我總覺得,我方是不是顯得太小心翼翼了?在這江東郡,咱們祝家纔是潛龍。”
“公子,如果你仔細品咂過薛向的履曆,當能發現此人絕非尋常儒生。”
賈羽的話語中透著濃濃的忌憚,“他從一介布衣到江東郡尊,這一路上殺伐果斷,數次在鋒刃上行走,每次必是死局,卻每次都能翻盤。
其經曆之離奇、手段之詭譎,簡直堪比最荒誕的。對待這樣的人,再小心也不為過。”祝潤生點了點頭,賈羽舒一口氣,補充道:“不過,公子也不必憂心過重。
說一千,道一萬,薛向雖然贏了這一局,但他短期內絕冇有掌握“掌印寺’的可能。
隻要他掌握不了掌印寺,那他這個郡守就始終是跛一隻腳。”
祝潤生點點頭,“不錯。江東的天,變不了。”
夜色如墨,江東郡衙的掌印廳內卻是燈火通明,氣氛壓抑。
薛向高居首位,諸位掌印官員分坐兩側,麵色各異,整座大廳靜得落針可聞。
“通報一件事。”
薛向開門見山,“作亂之犯官段飛,畏罪潛逃。本官已呈請州衙,現已追廢其出生以來所有文字、功名。
州府海捕文書已簽發,諸位若知其下落,務必第一時間通報,若有隱匿不報者,與同罪論處。”此言一出,場內響起一陣細微的吸氣聲。
風紀堂堂官蘇北島與司農堂堂官黃飛宇對視一眼,各自低頭抹汗,麵色尷尬至極。
他們和段飛都是祝家的鐵桿,前兩日還在為段飛搖旗呐喊,誰曾想轉眼間,段飛就從“同僚”變成了“海捕文書”上的通緝犯。
“郡尊大人威武!”
內政堂堂官夏炎率先起身,拱手道,“今日郡尊在太升倉前,招魂驗灰,力挽狂瀾,更有一首《望海潮》底定江東氣運,下官當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其餘掌印見狀,縱使心中萬般不是滋味,此時也隻能稀稀拉拉地跟著附和:“郡尊大才,我等佩服。”“冇什麼好佩服的。”
薛向雙手一壓,“今日我當真郡中百姓承諾三月之期,不僅是我為自己立下的承諾,更是代表整個掌印寺立下的。”
他頓了頓,丟擲了一枚重磅炸彈:“本官已正式向州府呈遞公文,立下軍令狀:三個月內,若破不了靈米案,薛某引咎辭職,而諸位掌印各自降官一級,留職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