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起彼伏的口號聲彙聚成一股灼熱的浪潮,震得公堂前的古槐葉片簌簌而落。
薛向左側,內政堂堂官夏炎麵色鐵青,緊握佩劍,急道:“郡尊,下方的民怨已被有心人挑動到了臨界點,此時下去無異於火星落入油鍋。咱們先回大成峰,調集郡兵鎮壓後,再行處理!”
薛向右側的尋四洲也勸道:“公子,那幫儒生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咱們不吃這眼前虧啊!”“避而不見,纔是真的中了人家的圈套。”
薛向神色如常,長袍在罡風中獵獵作響,他非但冇退,反而一步跨出,身形如大鵬展翅,竟是直接從高空俯衝而下,最後穩穩地懸停在離地麵十丈的半空中。
他負手而立,氣沉丹田,朗聲道,“我就是薛向,江東的新郡守!看大家這般熱情,薛某這廂有禮了!”
薛向一拱手,沸騰的怨氣被沖淡不少。
忽然,酒樓憑欄處,一名紅衣歌伎看清了空中薛向的長相,失聲驚呼:“天呐!他就是悲秋客?這也……這也太英俊了吧!”
這一聲在寂靜的廣場上格外刺耳,肅殺的空氣裡競傳出鬨笑聲。
“肅靜!簡直荒唐!”
一聲暴喝響起,隻見儒生群體中走出一名年約五旬、鬚髮皆白的文士,此人名喚鄭康成,在江東儒林中極有聲望。
鄭康成指著半空中的薛向,痛心疾首地質問道:“薛大人,你還有心玩笑?老夫問你,你身為一郡之守,入城首日便逼得陶郡守懸梁自儘,你的聖賢書都讀到哪裡去了?為何逼死同僚!”
不等薛向開口,他又是猛地一揮袖,聲色俱厲:“再說那太升倉,萬石靈米毀於一炬!你可知那一萬石靈米需多少靈田、多少農戶冇日冇夜地勞作才能攢出?
那是真正的民脂民膏,是江東百姓的命根子!你不僅不思救火,反而坐視其焚燬,如此玩忽職守、不作為之輩,有何顏麵立於這大夏公堂之前!”
鄭康成越說越激昂,最後竟是老淚縱橫,對著身後的十萬民眾大喊:“薛向不僅無能,更是無德!若讓他繼續坐穩郡守之位,我等江東子民,怕是要被敲骨吸髓啊!”
隨著他的控訴,原本被壓下的怒火,再次被點燃成了燎原之勢。
麵對鄭康成氣勢洶洶的質問和如海潮般的民怨,薛向對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深深作了一輯,“諸位江東的父老鄉親,且聽薛某一言!”
薛向的聲音在靈力的加持下,如同洪鐘大呂,迴盪全場。
“今日薛某立於此處,雖是被千夫所指,但我心中卻有一股莫大的欣慰。為何?
因為我看到了這江東郡中,上至飽學儒生,下至市井商販、工坊學徒,甚至深閨中的紅粉佳人,人人心中都揣著一顆公心!
為國庫之損而痛心。如此民氣,如此風骨,可見我江東是一片赤誠之土!薛某能到此地任官,實乃薛某之幸!”
這一番話,如同一陣和煦的春風,拂過焦躁的人群。
那些原本準備扔爛菜葉的百姓、正欲破口大罵的匠人們都愣住了。
他們本以為這個新官會像以前那些官老爺一樣,要麼痛聲喝罵,要麼調兵鎮壓,誰能想到這年輕郡守一開口,竟是將他們所有人都誇到了雲端。
“這……這薛大人,倒是好說話得很呐。”
底下的人群開始小聲嘀咕。
薛向見火候差不多了,話鋒一轉,“薛某初入江東,正如鄭老先生所言,一切尚在摸索,百廢待興。陶郡守之死,我已命治安堂嚴加覈查,必會給江東父老一個交代;太升倉之火,其中貓膩甚多,我也在全力追索。
但本郡守在此可以對天發誓,給我一點時間,我定會撥雲見日,查清真相!”
說到此處,他猛地拔高了音量,“至於大家最擔心的那一萬石靈米的虧空一一諸位放心!今日當著江東十萬父老在此立誓:這筆賬,絕不會攤派到江東百姓的一分稅收上!若是我薛向向江東百姓征一文錢來補這個窟窿,便叫我文道之心破碎,永世不得翻身!”
“好!”
“薛大人真乃爽快人!”
“若真不加稅,咱們支援薛大人查案!”
全場沉寂了數秒後,陡然爆發出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百姓求的不過是生存,隻要不加稅,他們的怒氣便消了八成。
不遠處的月華樓二樓,雅間臨窗處,祝潤生、賈羽與段飛正臨窗而坐。
賈羽搖著摺扇,看著下方瞬間反轉的氣氛,眼中閃過一絲忌憚,沉聲道:“這個薛向,果然有些手腕。據我所知,朝中許多所謂的高官,麵對這一兩萬的老百姓,除了叫囂鎮壓,便是嚇得連話都說不利索。像他這樣,不僅敢孤身現身,還能侃侃而談、反客為主的,在大夏官場裡堪稱異類。”
“不過是空口許諾,證騙些無知愚民罷了!”
段飛坐在席間,半邊身子還隱隱作痛,他眼神陰毒地看著半空中的薛向,譏諷道,“萬石靈米,他去哪兒變出來?等到了年關對賬,他交不出米來,看他還能不能這麼瀟灑!”
賈羽收起摺扇,淡淡道:“這關冇那麼好過,那鄭康成可不是一般的書呆子。他年輕時號稱“鐵嘴訟師’,極擅鑽律法空子、拿捏人心。這次選他挑頭,算是選對了,看他怎麼反擊。”
果然,底下的歡呼聲還冇落下,鄭康成便冷笑一聲,再次站了出來。
他擡頭看向薛向,高聲道:“薛大人,官場之言,大多是口說無憑。誰知道你是不是使的緩兵之計?等今日百姓散了,你再偷偷下文加稅,或者想出彆的辦法來壓榨百姓。”
鄭康成對著四週一揮手,大聲道:“鄉親們,萬石靈米可不是小數目,他如果不加稅,難不成他自己變出來?我看他就是在拖延時間,想過了今日這關!”
鄭康成尖銳的嗓音在半空中炸開,瞬間將剛剛緩和的氣氛再次拉回了劍拔弩張的邊緣。
“大膽鄭康成!”
一直護衛在薛向側後方的夏炎再也按捺不住,他身形一動,落到與薛向平齊的高度,手按佩劍,厲聲嗬斥道:“你一介布衣,空有幾分虛名,敢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惡意詰問一郡之守?構陷朝廷命官?!”夏炎這一聲吼,帶著內政堂堂官的積威,驚得前排不少百姓縮了縮脖子。
不遠處月華樓的雅間裡,段飛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發出一聲充滿嘲弄的冷笑:“瞧瞧,這個夏炎現在倒是冒出來了!當初就不該留他!”
賈羽慢條斯理地品著靈茶,淡淡回道:“良禽擇木而棲,總有人在看風向。薛向現在勢頭正盛,夏炎這種老油條自然想納個投名狀,不稀奇。”
幾人議論之際,鄭康成麵對夏炎的威嚇,非但冇有退縮,反而將手中的摺扇一合,挺起胸膛,朗聲道:“老夫今日站在這裡,是為江東百萬百姓鼓與呼!是為天理公義而鳴不平!並非是故意詰問誰。怎麼,難道夏大人如此心急火燎地跳出來,是替薛郡守心虛了不成?”
鄭康成此言一出,底下的百姓和儒生們頓時像是找到了撐腰的,跟著大聲鼓譟起來。
“就是!咱們說的是實情,官老爺難道還不讓人說話了?”
“郡守心虛了!想拿官威壓人啊!”
聲浪再次翻湧,甚至有人開始往公堂台階上擠。
薛向擡了擡手,示意夏炎退下。
他直視著鄭康成,高聲道:“薛某執掌江東大印,言出如箭,從無虛發。
關於攤派稅收一事,我說不加,這江東的大地便一文錢也不會多收!諸君儘可放心,若有違此誓,天誅地滅!”
鄭康成眼神陰翳,見加稅這招被薛向的重誓給擋了回來,立刻眼珠一轉,丟擲了準備已久的殺手鐧,“好,就算你薛大人財大氣粗能變出靈米!可前任陶廣陶郡守的命,又該怎麼算?
陶大人在江東任職數載,勤勉克己,素有賢名。你薛郡守入城不過半日,便逼得一位朝廷命官、一位飽學之士自儘!我們江東儒林不答應!江東百萬子民更不答應!”
鄭康成身後,那數百名穿著長衫的儒生像是接到了暗號,整齊劃一地舉起雙臂,憤怒地咆哮著:“不還陶大人清白!我們不答應!”
“逼死賢良,薛賊不滾出江東!我們不答應!”
這些儒生的聲音極具感染力,加上陶廣平日裡的確經營出了一番“老好人”的形象,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也被帶起了情緒,跟著瘋狂呼喊起來,場麵幾乎失控。
麵對如浪潮般翻湧的質疑與呼喊,薛向仰天長笑,笑聲如龍吟虎嘯,震得廣場上嘈雜的聲浪一滯。“漫說諸君不答應。”
薛向猛然收斂笑意,目光如電,“本官也不答應!”
此言一出,全場為之一靜。
鄭康成愣住了,那一群激昂的儒生也愣住了。他們本以為薛向會拚命撇清關係,卻冇料到他競是這種迴應。
“薛某初來乍到,與陶大人往日無冤,近日無讎,我威逼前任同僚,所謂何求?這根本說不通!”薛向聲音清朗,字字如金石墜地,“陶大人早逝,雖雲自殺,但疑點極多。
身為繼任郡守,本官也要為他討一個公道,也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敢在江東郡衙內草菅人命!既然今日江東十萬父老皆在,正好做個見證。”
薛向猛地一揮袖,氣勢如虹,“那咱們今日就請出陶大人,讓他親口自證!”
此話一出,全場再驚!
“什麼?請出陶大人?”
“陶大人不是已經自儘,氣絕多時了嗎?”
底下的百姓麵麵相覷,隻覺得脊背發涼,一股荒誕而恐怖的氣息在人群中蔓延。
不遠處的月華樓上,段飛驚得險些從椅子上滑下去,他指著窗外,聲音都變了調:“瘋了!這小子怕不是被逼得失心瘋了,在說胡話吧?
老陶都死一天一夜了,屍身就在冰冷的停屍房裡,連殘魂都冇留下,薛向怎麼讓老陶自證?”祝潤生那張如玉的臉龐上也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他轉過頭看向賈羽。
此時的賈羽,那柄平日裡從不離手的摺扇也停住了,他眉頭緊鎖成了一個“川”字,盯著半空中的薛向,片刻後微微搖頭。
顯然,即便以他的見識,也弄不明白薛向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便在此時,便聽薛向的高聲道:“陶大人肉身已毀,仙遊九天,常理之下殘魂確實已散!”薛向虛空一踏,腳下隱隱有金色文氣蓮花綻放,“但本官師從明德洞玄之主,曾從家師處習得通天秘法,能於九幽黃泉之中,捉拿渙散殘魂!
隻要陶大人尚有一絲真靈未滅,本官今日便能將其從幽冥中拘回!
待本官捕得陶大人那一縷殘魂,這公堂之上,一問是非因由,真相自然大白天下!”
薛向話音方落,虛空中彷彿有驚雷滾過。
原本喧鬨不堪、大有衝擊郡衙之勢的十萬民眾,如被扼住了咽喉,全場死寂。
鄭康成張了張嘴,那滿腹的狡辯之詞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身為儒生,他太清楚明德洞玄之主這個名字的分量。
月華樓上,段飛再也坐不住了,他臉色慘白地撐著桌麵,“公子,這世間……真有這種秘術?這老陶都死透了,真能給揪回殘魂來?
祝潤生死死盯著薛向,“殘魂消散,靈性歸於大千,此乃天道迴圈。
九幽之地虛無縹緲,常人連其門戶在哪兒都摸不到,遑論捕捉。不過……”
他語氣一頓,透出濃濃的忌憚:“但是,如果此術出自那位“明德洞玄之主’,我還真不敢斷言其真偽。”
“無妨。”
一旁的賈羽雖然眉頭緊鎖,“即便薛向真的施展了什麼邪法,召回陶廣的殘魂來,也無需驚慌。其一,隻要咱們一口咬定那是他薛向弄出來的幻象,死不承認那是陶廣殘魂,他就冇戲。
其二,老陶死得極安靜,是在睡夢中被用“攝魂引’送走的。
他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更彆提看見凶手了。即便招來了殘魂,他一個死得糊裡糊塗的鬼,又能指認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