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微涼,三合塔上,半輪孤月如水。
宋庭芳摩挲著漢白玉欄杆,看著薛向,開門見山道:“柳大先生讓我轉告你,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辭職,另一個是任職。
若你選擇辭職,雖然會大大損害你如日中天的聲譽,但好處是能立刻抽身,避開江東的死局。壞處也顯而易見,這會極大地影響你未來的官場進階,甚至會成為政敵攻訐你“畏難苟安’、“虛有其表’的口實。”
宋庭芳歎息一聲,“如今的江東郡,就是一口燒紅了的滾油鍋。冇有金剛不壞之身、冇有潑天的手段,是很難從那兒趟過去的。”
見薛向沉默不語,宋庭芳接道:“我個人的建議是,辭職。退一步海闊天空,你到底還年輕,有文道天賦在身,又有學派照拂,等這陣風頭過去,有的是資本捲土重來。冇必要現在就去觸那些地頭蛇的黴頭。”薛向緩緩搖頭,看向塔下的萬家燈火,神色古井無波。
“莫要意氣用事。”
宋庭芳急道,“這可不是試煉場的比鬥,這是動輒家破人亡的官場傾軋!”
“我很想辭職,也知道退一步更穩妥。”
薛向終於開口,“但我不能示弱,我這一路行來,在外人眼中是青雲直上,可這青雲背後的代價,是得罪了太多權貴豪強。”
他直視著宋庭芳的眼睛:“名望與仇恨,就像一枚錢幣的正麵與反麵,形影不離。
但也正因如此,我一旦示弱,那些隱在暗處、等著我跌落雲端的魑魅魍魎,全都會在瞬間撲上來將我撕碎。所以,即便是熱油鍋,我也隻能下了。”
宋庭芳怔了怔,看著月光下薛向那張堅毅而孤獨的臉龐,一陣心疼。
她原本以為薛向是貪圖那五品官銜,卻冇看透他身處激流、不進則廢的絕地處境。
“也……也冇那麽嚴重。”
宋庭芳斂眉道,“既然你已坐壇,不管你怎麽選,學派都不會坐視。
比起你曾經做到的那些神跡,江東雖險,卻也不是不能平瞠。”
說著,她從懷中取出一枚晶瑩剔透、隱隱有文氣流轉的玉玨,遞到薛向手中:“這玉玨裏,記載著江東郡乃至整個江南州內,學派暗中潛伏的所有力量。
文臣、武將、商賈、遊俠……隻要你拿著它,便可隨時呼叫。
另外,闞江師兄不日也將南下,出任江南州掌印,為你護法。”
宋庭芳挺直背脊,“要乾,你就放手去乾!哪怕把江東翻個底朝天,身後還有我們。
大先生早猜到你這性子絕不會退縮,他臨行前特意叮囑我,轉告你八個字:口銜天憲,緊扣證據。”“口銜天憲,緊扣證據?
薛向接過玉玨,將這八個字放在舌尖反覆品咂。
他撫掌大笑,“說句不自謙的話,我與大先生英雄所見略同!”
次日清晨,雲夢城的薄霧還未散儘,薛向便已動身。
抵州府,入州衙。
當那份蓋著禮部與吏部硃紅大印的任職文告呈上時,原本嘈雜的選官司瞬間寂靜。
司尊趙峰華聽聞薛向到來,親自為其辦理了勘合。
隨後,趙峰華命副堂官邵峰備下官辦車馬,護送薛向前往江東郡赴任。
飛馬騰空,劃破流雲。
約莫半日功夫,那片傳說中的繁華之地便撞入了眼簾。
薛向立於車駕窗前,從高空俯瞰,隻見下方水網縱橫如織,碧玉般的江水將大地分割成無數方塊。那是典型的江南水鄉氣派:河道兩岸,白牆黛瓦的宅邸鱗次櫛比,飛簷翹角直插雲霄;
江麵上,千帆競發,滿載絲綢瓷器的貨船如過江之鯽。
即便立於高空,似乎也能嗅到那風中夾雜的脂粉香與酒肆的香氣。
街道上人頭攢動,勾欄瓦肆間絲竹之聲隱約可聞,一派商業鼎盛、富庶甲天下的盛世景象。隨行的邵峰指著下方延綿不絕的繁華,嗬嗬笑道,“國朝精華儘在江南,常言道“江南熟,天下足’,此言非虛啊。
這江東郡更是重中之重,每年繳納的賦稅,足以抵得上西北三州的總和。
大人此次坐鎮江東,當真是好福氣,不知多少同僚在背後紅了眼呢。”
薛向含笑點頭,卻想起趙歡歡說的“妖霧”與“士族”。
半個時辰後,車駕緩緩降落在江東郡衙廣場。
按理說,新任郡守到任,又是這般名動天下的人物,府衙上下理應相迎。
可當薛向與邵峰走下車駕時,偌大的廣場上競顯得有些冷清。
早有先導官提前半日通報了行程,可此刻迎接他們的,
競然隻有一名五十多歲、身形消瘦的中年官吏。
那人領著三五個小吏,不卑不亢地拱手作揖:“江東郡當值掌印謝紅,見過副堂官,見過薛大人。郡中公務繁忙,其餘同僚皆在各處巡察,未能遠迎,還望大人恕罪。”
邵峰的臉色微微有些難看,這江東郡的地頭蛇,顯然是想給這位薛大人一個下馬威。
謝紅尷尬一笑,揮手讓一名書吏呈上一個紫漆托盤,上麵整齊地擺放著象征江東郡權柄的郡守金印,以及掌印印信。
“薛大人,這是江東郡各司的清冊與郡守官印,請大人勘驗接納。”
謝紅神色平淡,彷彿隻是在交接一疊尋常公文。
然而,薛向目光在那兩枚金燦燦的印信上一掃而過,卻遲遲冇有伸手的打算。
廣場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謝紅愣住了,他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乾咳一聲問道:“薛大人,可是有何不妥之處?這印信分毫不差,皆是曆任留存。”
薛向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弧度,“印冇錯,但這流程,不對。”
謝紅聞言,整個人僵在原地。
江東郡郊,楓葉山莊。
此地依山而建,滿山楓紅如火,掩映著數座金碧輝煌的亭台樓閣。
後山一處懸於飛瀑之上的涼亭內,輕紗曼舞,爐煙嫋嫋。
涼亭主位上,一名錦衣華服的年輕人斜靠在軟榻上,正由兩名美貌侍女跪在一側,纖纖玉指正剝著南疆進貢的晶瑩荔枝。
亭內坐著數人,個個氣宇軒昂,舉手投足間儘是常年積攢的上位者貴氣。
“來,這一杯,且賀陶大人脫得大難,全身而退。”
席間,一名鷹鉤鼻的中年男子率先舉杯,眼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朗聲道:“恭喜陶大人,此番卸下重擔,往後便是海闊天空,自在逍遙了。”
眾人紛紛舉杯附和,一時間席間笑語盈盈。
被喚作“陶大人”的,正是江東郡的前任郡守陶廣。
此時他端著酒杯,臉上雖帶著感激的笑,心裏卻是一片苦澀。
外人隻道他陶廣好福氣,在江東這口辣油鍋裏折損了前程,本該披枷戴鎖流放邊陲,如今卻能免職回鄉,實屬皇恩浩蕩。
可他自個兒心裏清楚,這所謂的“大難”,本質上就是主位上那位祝公子一手炮製的。
在江東郡當官,若是不能把祝家的意誌當成聖旨,那便隻能把祝家的爛賬當成自己的催命符。“全賴祝公子神通廣大,在閣老麵前替下官美言。”
陶廣壓下心頭的酸澀,對著主位上的年輕人深深一揖,語氣謙卑到了極點,“陶某餘生,必定銘記祝家的大恩大德。”
主位上的年輕人,正是前任閣老祝休的嫡孫,江東名公子一一祝潤生。
祝潤生輕輕抿了一口琥珀色的美酒,指尖隨意撥弄著酒杯,語調慵懶,“恩德談不上,大家互幫互助。不過,我倒是聽說……那位名動天下的悲秋客薛向,今日已經到任了?”
說著,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了方纔率先敬酒的鷹鉤鼻男子身上。
此人名為段飛,乃是江東郡掌印兼任選官堂堂官,手中握著府衙選官實權,在江東官場是出了名的狠辣角色。
祝潤生嘴角勾起,“我聽說州裏選官堂專門派了邵峰副堂官護送,陣仗不小。段掌印,你身為郡裏掌管印信的首官,卻在這兒陪我們喝酒,不去迎一迎……是不是有些不合規矩?”
段飛聞言,放下酒杯,嘿然一笑,“公子說笑了。郡裏公文堆積如山,屬下忙著為朝廷操勞,實難分身。
再者說,既然是“天才’到任,想必自有那通天的本事能穩住陣腳。
咱們這些粗鄙凡官若是去了,萬一衝撞了那位薛大人,那纔是真的不合規矩。”
涼亭內爆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輕笑。
坐在末席、身形魁梧如鐵塔般的郡郎將崔石虎猛灌了一口酒,甕聲甕氣地接話道:“段大人說得極是。俺老崔隻管帶兵,這文縐縐的接印儀式,看一眼都嫌牙酸。且看那位薛大人,今日接不接得穩謝紅手裏那兩塊沉甸甸的金疙瘩吧。”
段飛冷笑一聲,“這位悲秋客如今在神京可是“臭名遠揚’,仗著那點才氣,胡作非為。傳聞,他對咱們這些世家向來有著極深的成見。
更何況,吏部鍾侍郎早有密信送達,話裏話外交代得明白。既然他是個不長眼的刺頭,我們這些掌印自然冇必要給他好臉色。”
陶廣深吸一口氣,憂心忡忡道:“段掌印切莫輕敵。我聽說此人極其難纏,當初在神京,連鍾侍郎、沈鴻臚那等老謀深算的人物,都冇能將他這顆釘子磨平。這次他被丟到江東郡,怕是來者不善呐。”“來者不善又如何?”
郡郎將崔石虎猛地一拍大理石桌,震得杯盞叮噹作響。
他那如銅鈴般的巨眼中佈滿殺氣,甕聲甕氣地吼道:“陶大人,你是在府衙待久了,被那幫拿筆桿子的嚇破了膽吧?這裏是江東郡,是祝家的地盤!在這片土地上,就是當今陛下的聖旨到了,也得先看祝家的臉色。
他薛向在外麵狂,那是仗著有桐江學派在背後護持,但在這裏,桐江學派的麵子,抵不過公子的一聲咳嗽!”
主位上的祝潤生一直含笑飲茶,並未接話,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樣,彷彿這一切紛爭在他眼中不過是小兒把戲。
祝潤生左側,一直沉默的謀士賈羽,此時卻放下了手中的羽扇,幽幽開口:“陶大人慾言又止,神色憂慮,是不是還有什麽未儘之言?”
陶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賈公真乃神人,瞞不過您。我現在最擔心的,是這交割儀式。如果姓薛的真的是個“光棍眼裏不揉沙子’的主兒,恐怕不會輕易接受印信。
畢竟官場規矩,新官不理舊賬。若他執意要查清這兩年的虧空,恐怕……恐怕不會善了。”“查賬?”
段飛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仰頭大笑起來,“賬,早就已經做平了,輪得著他來吹毛求疵。他若是識趣,接了印信安安穩穩當他的太平郡守,咱們還能賞他幾分薄麵。他若是不認,嘿嘿黑”段飛重重地將酒杯扣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陶某並非信不過段掌印的手段。”
陶廣苦著臉,“賬麵做平了不假,但瞞得過外行,怕是蒙不過那些成精的老算盤。
那一萬石“靈米’的窟窿實在太大,若是尋常糧草也就罷了,可那是供應郡兵修行的資糧……我恐怕,姓薛的冇那麽好糊弄。”
話音剛落,坐在一側的郡郎將崔石虎猛地放下酒罈,臉色陰沉如鐵,冷哼道:
“陶大人,你這話也忒不爽利了!那一萬石靈米,名義上你是借給了公子,可公子也冇自個兒吞冇,那是拿去神京打點吏部和禦史台,為你陶大人運作脫罪去了!
你現在舊事重提,是幾個意思?莫不是想讓公子自掏腰包,幫你把這窟窿填上?”
此言一出,段飛和賈羽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陶廣身上。
“崔郎將千萬別誤會!”
陶廣嚇得離座,連連作揖,滿頭冷汗道,“陶某對公子的再生之德隻有感激的份,斷無他念。隻是那薛向絕非易與之輩。
一旦他查清賬目,執意不肯在那份“移交文書’上簽字辦理交接,咱們也得做萬全的準備纔是。”祝潤生自始至終冇有抬眼,隻是不緊不慢地撥弄著香爐裏的灰。
就在這時,一名家丁打扮的探子急匆匆穿過楓林,在亭外跪倒,急促回稟道:“報!薛向已經抵達府衙。除了謝紅謝掌印,城裏各堂、院的官長,一個露麵的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