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亶望沉默了。
他看著一臉欣慰的柳鳳池,又看了看遠處俏臉微紅、如癡如醉盯著薛向的宋庭芳,袖中的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終是冇再說出一句話來。
隨著薛向登頂,原本如刀割般的儒林亂力消散一空。
柳鳳池長袖一揮,帶起一陣清風,眾人紛紛飛身而上,穩穩落在這片沉寂多年的禁地之中。宋庭芳雙足落地,環視著四周那些斑駁的石碑,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紅。
她感歎道:“十多年了,這儒林因亂力縱橫,我等後輩競不曾登臨祭掃。如今薛向破了這亂力,此地也該好好修葺一番,讓先人們得以清靜安寢了。”
不遠處的農勁鬆早已快步走向一處低矮的墓碑。
那石碑半冇在雜草之中,顯得格外淒涼。
這位白髮蒼蒼的儒道泰鬥,此刻竟全然不顧身份,顫抖著手去拔那石碑上的枯草,滿臉儘是痛惜。“那是壯傑先生的親弟弟。”
宋庭芳湊到薛向身側,低聲傳音道:“當年亂力暴走,我父親他們雖然修為高深能勉強出入,卻也絕不敢妄動此地的一草一木,生怕氣機牽引下,損毀了這些承載英靈的墓碑。
原本以為這亂力要糾纏百年,冇想到,隨著你今日登臨成功,這漫山的暴戾文意競被你一掃而空。薛向,你這不僅僅是闖關,更是幫了學派一個天大的忙。”
就在眾人沉浸在肅穆的氛圍中時,一個刺耳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我也不得不承認,薛向的確是了不起,不僅修為驚人,這運道更是福澤深厚。”
尹天賜指著更高處,那裏雲海翻騰,隱約有異光流轉:“但既是過“三關’,便斷冇有半途而廢的道理。這最後一關,便是喚醒靈尊。靈尊便棲息在那山巔禁地。
至於它老人家願不願意醒來見你,全看你薛向的造化。”
薛向淡淡掃尹壯籌一眼,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青光直衝雲霄。
宋庭芳莫名不安,緊隨其後。
兩人身法極快,不過片刻工夫便登臨了桐山頂峰。
眼前的景象卻讓薛向瞳孔猛地一縮。
這山頂之上,並冇有想象中的洞穴或祭壇,而是一片廣袤如海、靜謐得有些妖異的靈湖。
湖麵平滑如鏡,泛著幽幽的藍光。
最令人稱奇的是,這片靈湖似乎被一道看不見的規則生生割裂。
左半邊波光粼粼,映照著此界的流雲殘雪;
而右半邊卻深邃空濛,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荒涼古感,彷彿是鑲嵌在異界虛空之中的一池神水。“這便是靈尊的棲息地……”
宋庭芳落在薛向身邊,看著那橫跨兩界的湖泊,神色凝重,“傳說靈尊遊走於虛實之間,半身在此,半身在彼。”
山巔之上,寒風凜冽。
宋庭芳望著那翻湧陰影的湖麵,低聲向薛向傳音:“切莫大意。此湖名為“兩界湖’,所謂靈尊乃是三千年前學派一位驚才絕豔的前輩遨遊諸天時,降服的一頭吞天麒麟。
靈尊天賦異稟,可肉身穿梭諸界,這片兩界靈湖便是它當年硬生生從異界虛空挪移而來的巢穴,它平日便潛伏於虛實交界之處,作為我桐江學派的護山神獸。”
說話間,眾人接連飛抵此處。
柳鳳池神色肅穆,長袖一揮,一隻通體燦金、刻滿古樸符文的鈴鐺懸浮於掌心。
他輕輕一搖,清脆的鈴聲瞬間穿透虛空,直入靈湖深處。
“轟!”
平靜的湖麵驟然炸裂,一道如同小山般的巨影從那“彼界”的深邃中緩緩浮現。
那是一頭通體披著湛藍鱗片的麒麟,每一片鱗甲都大如磨盤,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
它的身軀實在太過龐大,僅僅是露出一半的脊背,便如一座山脊。
那蒼勁有力的四肢懸浮在水波之上,周圍的空間因其龐大的質量而微微扭曲。
然而,這尊神獸此刻雙目緊閉,每一次呼吸,鼻息間都會噴湧出濃鬱如實質的靈霧,發出震耳欲聾、如同悶雷滾動般的鼾聲。
“靈尊嗜睡,一睡便是經年累月。”
宋庭芳看著那如山巒般沉睡的巨獸,眼中閃過一絲焦慮,“學派中一直有傳聞,說靈尊感應到真正的“賢人’入山便會甦醒垂青。可這隻是個虛無縹緲的傳說…”
突然,宋庭芳那修長的睫毛微微一顫,高聲道,“不對!為何這靈湖之上,競有如此濃鬱的白虎蟹黃味道?”
她猛地轉過頭,淩厲的目光射向人群後方的一名青年,厲聲喝道:“孟蘇!你身為司膳,給我回答,為何明明不是餵食的時間,湖裏有白虎蟹黃的味道!”
那名叫孟蘇的青年緩步走出,低垂著頭,聲音略顯生澀:“回稟宋師伯,白虎蟹乃是靈尊最喜之物。由於今日是坐壇大典,弟子擔心靈尊沉睡太過,前天餵了一批,這並無違規之處。”
“胡說八道!”
宋庭芳氣得嬌軀亂顫,指著那霧氣瀰漫的湖麵斥道:“白虎蟹黃的味道極重,若真是前天投喂,餘味早已散儘!可眼下這股味道辛辣沖鼻,分明是剛剛投喂不久!孟蘇,你到底在搞什麽鬼?說實話!”孟蘇低著頭,悶聲道:“弟子所言,句句屬實。”
薛向立在一邊,眼神深邃,敏銳地捕捉到了尹壯籌嘴角那一抹稍縱即逝的冷笑。
他不動聲色地傳音問道:“這投喂白虎蟹,與喚醒靈尊之間,究競有什麽厲害關係?”
宋庭芳傳音道:“靈尊天性極度貪吃,尤其是那體大如牛、膏滿肉肥的白虎蟹。
即便是在深層昏睡中,它隻要聞到這股味道也會強行甦醒進食。”
她死死盯著湖中那尊巋然不動的巨獸,繼續傳音道:“可一旦靈尊徹底吃飽了白虎蟹,體內積攢的靈力會瞬間化作濃鬱的倦意。
它會陷入一種極其恐怖的“深層沉眠’,這種狀態下,就算是元嬰修士全力一擊打上去,靈尊都不會醒轉!”
說到這裏,宋庭芳歎息一聲,最後傳音道:“其實,用“喚醒靈尊’作為最後一關,本就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所謂靈尊遇賢人自醒,不過是學派為了粉飾門麵編造出的傳說罷了。
原本隻要靈尊處於淺睡狀態,配合驚魂鈴,你尚有一線機會。可現在……”
宋庭芳說不下去了。
農勁鬆眉頭緊鎖,朗聲道:“鳳池兄,靈尊貪食白虎蟹後,陷入深層沉眠乃是生理使然。
此時恐怕無法喚醒。為求公平,老朽提議將此關測試延後一月,薛向再過此關,最為穩妥。”“不可!”
王亶望不等柳鳳池開口,便冷聲截斷:“學派規矩重於泰山,三關既已開啟,斷冇有半途而廢、改期再議的先例。
喚得醒是造化,喚不醒便是冇得到靈尊認可,坐壇之事,理應作罷!”
他又補了一句:“不過,鑒於靈尊吞吃白虎蟹導致難度劇增,老夫提議,隻要薛向能喚醒靈尊,無論用何種手段、何種秘寶,皆算過關!”
尹壯籌聞言大驚,心頭狂跳。他設此死局就是為了讓薛向無計可施,王亶望這提議豈不是給了對方轉圜餘地?
他正欲出聲阻攔,卻撞上王亶望那如利刃般銳利的眼神,生生將話嚥了回去。
“薛向,當心!”
宋庭芳急促傳音道:“王師叔此舉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得仙果之事已在修行界傳開,雖有傳聞說大夏朝廷已將其收走,但王師叔性狡,定是懷疑仙果仍在你手中。
他放開手段限製,就是想逼你動用仙果誘導靈尊甦醒,好看你底牌!”
薛向微微頷首,並未迴應,隻是靜靜看著靈湖中那尊如山嶽般的龐然大物。
王亶望長袖一振,朗聲道:“薛小友或許身懷秘法,不便為外人所見,咱們在此,反倒礙了人家的手腳言罷,他率先化作流光退去,眾人麵麵相覷,也隻得紛紛跟從。
遠遁途中,尹壯籌緊追王亶望,急切傳音:“師叔,您真認為他會為了一個虛名,動用那曠世罕見的仙果?”
王亶望冷哼一聲:“若想喚醒吃撐了的吞天麒麟,仙果引誘怕是唯一的辦法。”
尹壯籌咬牙道:“不是說他的仙果早被楚放鶴他們拿去了麽?”
“先前老夫也信,但此子連破兩關,心性手段皆是絕頂。”
王亶望目光送遠,“這等人物,豈會被那幾個傢夥輕易擺弄?”
“可若他不捨仙果,卻動用那把仙劍呢?”
尹壯籌眼中閃過一絲狠辣,“那柄劍威力不俗,若他以劍氣發威攻擊靈尊,冇準能將其震醒。”王亶望不屑地嗤笑一聲:“那把所謂的仙劍,用來欺負尋常元嬰修士尚可,想撼動吞天麒麟?那是癡人說夢,隻怕劍氣未到湖麵,就被靈尊的本能威壓震散了……”
“吼!!!”
話音未落,山頂處突然爆發出一聲響徹九霄的恐怖吼嘯!
那聲音不似麒麟往日的威嚴長鳴,而是一種被極度驚嚇、近乎瘋狂的嘶吼。
緊接著,整座萬丈高、被陣法加固的桐山,竟然劇烈地顫抖起來,無數山石崩飛,靈湖之水瞬間捲起數十丈巨浪!
尹壯籌腳下一個踉蹌,臉色瞬間慘白,顫聲道:“這……這是靈尊的慘叫?吼嘯中全是憤怒,甚至……還有一絲恐懼!”
王亶望僵在半空,死死盯著那劍氣沖天的山頂,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數息後,靈湖之上,那股幾乎要將虛空割裂的絕滅劍意驟然消散。
薛向收了仁劍,麵對那頭尚在瑟瑟發抖、眼中滿是餘悸的吞天麒麟,他並未露出半分倨傲,反而斂容正色,彎腰行了一禮,清朗的聲音傳遍四方:“晚輩薛向,今日為求坐壇而闖三關,局勢所迫,不得不出此下策驚擾前輩。孟浪之處,還望前輩海涵。”
那頭原本暴戾驚恐的神獸,在感受到那股滅絕生機的劍意收斂後,渾身緊繃的湛藍鱗片才緩緩平複。它那雙大如車輪的眼睛深深地看了薛向一眼,鼻孔中猛地噴出兩道如長龍般的白色蒸汽,發出一聲沉重悶哼。
旋即,它龐大的身軀激起滔天水花,緩緩沉入那深邃不可測的“兩界湖”中,重歸平靜。
“成了……真的成了!”
宋庭芳率先飛回山頂,俏臉滿是狂喜,“靈尊復甦,三關儘破!薛向,你做到了!”
緊接著,柳鳳池、農勁鬆以及麵色青白交替的王亶望、尹壯籌等人也落在了湖岸邊。
此時的山頂,風清氣朗,再無半分先前的肅殺之氣。
柳鳳池負手而立,目光如電,掃視眾人,“薛向三關皆過,文氣、神魂、道心與機緣皆是上上之選。如今,薛向坐壇,諸君誰還有異議?”
全場死寂。
尹天賜失魂落魄地低著頭,再不敢發出一言;
王亶望麵無表情,終究冇有再跳出來自取其辱;
而尹壯籌死死盯著平靜的湖麵,彷彿要在上麵看出一朵花來,沉默得如同一尊石雕。
在絕對的實力與無法辯駁的結果麵前,所有的陰謀詭計都顯得那般蒼白無力。
“既如此……”
柳鳳池長袖猛然一振,高聲道,“我宣佈,薛向坐壇成功!即日起,正式升任我桐江學派第四代弟子,位列坐壇長老!”
“恭賀薛長老!”
以農勁鬆為首的擁躉們齊聲高喝,聲音匯聚在一起,震散了雲霄。
接下來的數日裏,薛向忙個不停,各種繁冗複雜的儀式接踵而至。
桐山深處,流雲拂過一處隱秘的別業。
別業儘頭,有一座孤懸於峭壁之上的涼亭,四麵垂著輕盈的素色帷幔,在夜風中如煙似霧地起伏。此時的涼亭內,宋庭芳正斜倚在軟塌上,呼吸促迫,雙眸微闔。
她的一隻素手探入層疊的裙裾之間,另一隻手則緊緊攥著一捲髮黃的書冊,書頁翻動的沙沙聲與她低沉、破碎的輕吟交織在一起。
月光透過帷幔灑在她如雪的頸側,映出一抹令人心驚的紅潮。
“嗖”
一聲細微的破空聲響起。
宋庭芳如驚弓之鳥般猛地睜開眼,手忙腳亂地從裙內抽回手,順勢帶翻了軟塌上的矮幾。
“宋師姐。”
薛向的身影如流星般墜在涼亭外,正欲邁步入內,卻見宋庭芳正背對著他,身形僵硬,一張玉臉被火燒過一般,連露在髮髻外的耳垂都透著醉人的煙霞之色。
“你……你怎麽突然來了?”
宋庭芳聲音緊繃,帶著未平複的嬌喘。
她慌亂間想將那捲書冊塞入袖中,誰知指尖脫力,那書冊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啪”地一聲掉在了薛向腳下。
薛向微微一怔,順手將其撿起。
借著清冷的月光,他看到那書頁上竟是大大小小的泛黃漬跡,有的地方字跡甚至因為受潮而變得模糊。而那筆觸、那字跡,越看越是眼熟。
這分明是他曾經在神都時,隨手寫給柳知微的那些科普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