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勁鬆微微點頭,看向薛向的目光中多了一份關懷:“庭芳丫頭說得不錯。這儒林之路乃是曆代大先生即位前的試煉之地。
依老朽看,既然是“過三關’,薛小友若能行至半途,便算通過了吧。畢竟……即便以元嬰修士的修為,想要登臨儒林之巔,也是難如登天。”
尹天賜拱手道:“壯傑師祖,您這也太偏心了!既然是按照「古禮’過三關,那自然該結結實實地走若是人人都能在半途折返,那我桐江學派的規矩何在?薛向號稱「狀元’之才,難道就是個半途而廢的軟蛋?”
“放肆!”
尹壯籌猛地轉頭,對著尹天賜厲聲喝叱道:“你這小兒懂什麽規矩?壯傑師叔麵前,豈有你說話的份!退下!”
尹天賜嚇得一激靈,雖然知道父親這是在做戲保自己,但還是趕忙誠惶誠恐地對著農勁鬆躬身下拜:“弟子孟浪了!弟子隻是一心為了學派傳承,絕無忤逆師祖之意,請師祖恕罪!”
“無妨。”
農勁鬆輕輕擺手。
宋庭芳傳音道:“薛向,你莫要被那尹壯籌騙了。他平日裏在宗門號稱“溫良敦厚’,此時為了對付你,倒是露出了本色。他明著是在喝斥尹天賜,實則是用陰損法子架住壯傑師叔。
師叔若是再堅持讓你“半途過關’,那便成了與尹天賜這種小輩一般見識,冇得跌了身份。尹壯籌絕不隻是在給尹天賜出氣。
應該是你表現得實在太出類拔萃了,一旦坐壇成功,聲望不僅會蓋過尹家父子,甚至會直接動搖他在學派中的地位。所以他要提前剪除威脅。”
薛向神色平靜,掃了一眼尹壯籌,微微頷首。
“你千萬不要答應!”
宋庭芳見薛向沉默,再次焦急傳音,“儒林之路要想登臨巔峰,對肉身、神魂,乃至文氣寶樹的考驗都堪稱極致。
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全毀的下場!”
薛向傳音道,“我心裏有數。”
隨即,他朗聲道,“既然各位長輩與師兄都這麽期待,我若是推辭,倒真顯得有些不識抬舉了。”薛向大大方方地向前踏出一步,“這儒林之路,我願一登!”
倒不是他托大,隻因考點全對上了。
薛向此言一出,尹天賜的嘴角勾起。
農勁鬆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複雜的長歎。
柳鳳池麵沉如水,冇人知道這位大先生在想什麽。
他並冇有阻止,隻是大手一揮,兩盒閃爍著晶瑩光澤的靈壤呼嘯而出,準確無誤地灑在通往東南方向的階梯上。
原本平淡無奇、佈滿青苔的石階,在接觸到靈壤的瞬間,彷彿沉睡的巨獸被驚醒。
滋滋,一縷縷淡淡的青灰色煙氣從石縫中嫋嫋升起,那煙氣並不消散,而是凝結成一道道若隱若現的虛幻人影,低聲誦讀著晦澀難懂的經文。
一股肅殺且沉重的古老氣息,瞬間將整條儒林之路鎖死。
尹天賜盯著那升騰的煙氣,陰惻惻地開口:“靈壤已鋪,聖賢意誌已歸位。薛向,請上路吧!”“當心。”
宋庭芳傳音道。
薛向深吸一口氣,邁出腳步。
腳掌落定,那被靈壤浸潤的青石階似活物般,瞬間將一股磅礴的重壓傳導至他周身。
起初,這股壓力尚在可承受範圍,彷彿隻是在肩頭被壓上了一塊沉重巨石,讓他的脊背微微下沉。然而,隨著他一步步拾級而上,山道上的青灰色霧氣愈發濃稠,空氣變得粘稠如實質。
每往上攀登一階,那壓迫感便暴漲,彷彿有無形的山嶽自九天之上傾軋而下。
與此同時,一股股無形無質的神念如同狂風驟雨,裹挾著千年的滄桑與威嚴,咆哮著直衝薛向的識海!那是儒林深處沉睡的先賢意誌被徹底啟用,它們以最直接的方式,試圖叩問、審視,甚至直接撕裂任何膽敢踏足此地的冒犯者。
薛向隻覺識海劇震,猶如萬千洪鍾齊鳴,腦海中浮現出無數古老的經文、模糊的麵孔和嚴厲的詰問。這股來自神魂深處的衝擊,讓他身形猛地搖晃了一下,險些失足墜落。
他下意識地緊繃了身體,十指緊握,青筋暴起。
然而,這短暫的失態,轉瞬即逝。
薛向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這些先賢意誌雖強,但與那金印凶獸的邪念相比,終究差了太多。當初,金印凶獸都滅不了他的神魂,遑論這裏的先賢意誌。
這等強度的神魂衝擊,對他而言,不過是又一次淬鍊而已。
至於肩上的沉重壓力,薛向在踏上第一百級石階後,便敏銳地察覺到壓力的增加已然停滯。他默默估量了一下,即便不妖化,憑藉琉璃肉身的強大,自己至少還能承擔兩倍於此的重壓。薛向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他不再遲疑,步伐愈發堅定,從最初的勉力支撐,到現在的越走越穩,最後競是越走越快!
咚!咚!咚!
薛向的腳步聲在這片沉寂的山道上,如同戰鼓般擂響,每一步都帶著清晰的迴音,震撼著所有旁觀者的心絃。
“這……這不可能!”
尹天賜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一張臉因震驚和憤怒而漲成了豬肝色。
他原以為薛向會在第三十階、最多第五十階便支撐不住,跪倒在地,甚至神魂分裂。
可眼下,薛向那閒庭信步般的姿態,簡直是在抽他的耳光!
王亶望那陰沉的臉上也凝固了,他死死盯著薛向那不斷縮小的背影,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儒林之路”的強度,他是清楚的,足以讓尋常元嬰初期修士止步於百階之內。
可薛向……他才結丹境啊!
尹壯籌放在袖中的手掌不自覺地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手心,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焦慮與不安。這薛向,比他預想的要強得太多了!
“好……好!”
農勁鬆先是呆愣,隨後仰天長笑。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綻放出奪目的神采,眼中充滿著對真才的由衷激賞,高聲道:“此子,真乃天縱奇才也!我桐江學派,何其幸哉,得此麒麟子!”
柳鳳池一直緊繃的麵容也終於鬆弛下來。
他拈鬚而笑,似乎早就預料到薛向會帶來如此大的“驚喜”。
宋庭芳此刻已經完全顧不得儀態了。
她緊緊捂住嘴巴,纔沒讓驚撥出聲,一雙美眸死死地盯著那道青衫身影,眸光流轉,如癡如醉。她的小心臟狂跳不止,先前所有的擔憂此刻都化作了滔天的驚喜與極大的驕傲。
在眾人近乎窒息的注視下,薛向的青衫已冇入高處的濃雲。
此時,他距離那傳說中的儒林禁地,僅僅剩下最後三級階梯。
然而,這最後的三級台階,卻異樣得令人心驚。
它們不再是青石鋪就,也不是土石堆砌,而是三團濃縮到了極致、近乎實質化的青灰色霧氣。整條山道上瀰漫的聖賢威壓,源頭似乎正是此處,灰霧翻滾間隱隱透出雷霆之聲。
全場一片死寂,尹天賜在下方死死抓著椅背。
他死盯著那三團霧氣,嘴裏神經質地碎碎念著:“跌下來……快跌下來!那是文意化形,撐不住的,你一定會跌下來!”
“薛向,當心!”
宋庭芳的傳音帶著顫抖:“那是“三聖叩首階’!一旦踏入,那些狂亂的殘留文意會無視任何肉身防禦,直接跨過文宮衝擊你的文氣寶樹!
那是曆代先賢臨終前最混亂、最暴戾的殘存執念,稍有差池,你的文氣寶樹會瞬間枯萎崩碎!”薛向在霧氣前駐足,望著那翻湧的混沌,忽然微微一笑。
旋即,他毫無遲疑,邁出了第一步!
當靴底踏入第一團霧氣的瞬間,薛向隻覺肩頭的萬鈞重量競憑空消失了,連識海中肆虐的神識衝擊也煙消雲散。
下一刻,那一團團霧氣化作無數暴虐的文意團,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湧入他的文宮之中。這些文意團在文宮內扭曲幻化,化作無數雜亂無章的斷章殘句、破碎詩篇,演化出屍山血海、王朝崩塌等無儘混亂意象,鋪天蓋地地向那株文氣寶樹衝去!
麵對這足以讓常人道心崩潰的攻擊,薛向的神色甚至冇有一絲波動。
“開。”
他在心中輕吐一字。
就在那無數混亂意象即將觸碰文氣寶樹的刹那,文氣寶樹頂端那朵盛開的金色文脈之花,毫無征兆地綻放出萬丈金芒!
那金光神聖、厚重,帶著鎮壓諸天的偉力。
那金色花朵彷彿化作了傳說中的上古神獸,如長鯨吞海一般,張開巨口,將那些衝入文宮的雜亂意象、暴虐文意,儘數吞噬得一乾二淨!
這些在旁人看來是催命符的文意殘片,在金花麵前,竟然卑微如螻蟻。
薛向心中冷笑,這朵金色文脈之花,乃是當初文道碑中三團至高金色文氣之一所化。
當時連文道碑中隱藏的聖人惡念都湮滅於其中,更遑論這些早已凋零、殘缺不全的先賢散碎文意?這就好比螢火之光,競妄圖撲滅烈陽!
薛向麵不改色,不僅冇有停留,反而加快了節奏。
一步,踏上!
兩步,越過!
三步,登頂!
那三聲落地的輕響,雖然隔著濃霧,卻彷彿直接踏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口上,震得尹壯籌麵色劇變,震得尹天賜心膽俱裂,更震得整座桐山發出了萬載未有的長鳴!
霧氣消散,眼前是一片寂寥、蒼涼的碑林。
一個個老舊的石碑參差錯落,青苔攀附其上,碑麵斑駁。
清風徐來,滿山林木婆娑作響。
一尊尊石碑身後,彷彿立著一位位正襟危坐、長袍博帶的儒者,正用那洞察世事的目光,靜靜打量著這位驚才絕豔的後生。
冇有壓迫,隻有一種沉澱千年的肅穆與安寧。
薛向整了整衣冠,對著這滿山英靈,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此情此景,不像是在闖關,倒像是一位遠行歸來的遊子,正在祖宗祠堂前靜靜掃墓。
“出類拔萃……老朽今日方知何為真正的出類拔萃!”
農勁鬆緩緩吐出一濁氣,看向薛向的眼神中滿是歎服,“不愧是明德洞玄前輩的嫡傳,亦不愧是這一屆特奏名試的魁首。此等氣象,老朽生平僅見。”
一旁的尹天賜早已如遭雷擊,呆若木雞地跌坐在地,看著那登臨絕頂的背影,大腦一片空白。“是不是很後悔?”
王亶望那陰惻惻的傳音,在尹壯籌的識海中響起。
尹壯籌臉色難看得幾乎要滴下水來。
王亶望接著道:“此子如錐立囊中,銳氣早已藏不住了。若冇有你提議的這“三關’,他即便坐壇成功,也不過是個聲名鵲起的天才;
可現在好了,你生生弄出這三關,反倒助他成了勢,幫他在桐江學派立下了前所未有的威望!我看他的影響力,已經快蓋過你了!”
“師叔勿要多慮,他過不了第三關的。”
尹壯籌緊緊盯著山巔,語氣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王亶望心頭一跳,急忙傳音追問:“你又有什麽鬼點子?此子神魂肉身俱是超常,你還有什麽手段能攔他?”
“不可說。”
尹壯籌閉口不言,眼神卻陰沉地掃向遠方的一個角落。
王亶望心神一動,龐大的神識瞬間掠過全場,隨即臉色大驚,傳音道:“孟蘇呢?他身為靈尊的“司膳’,本該在此候命,人哪裏去了?尹壯籌,你好大的膽子!”
“師叔,柳師伯老矣。”
尹壯籌非但冇有懼色,傳音道,“他當大先生太久了,頭腦早已昏聵。
多少人勸他退位去當個太上長老,他卻始終不甘心,死死把持著權柄。”
他接著傳音:“師叔,你真看不明白薛向和大先生的關係?那是他選定的未來女婿!
這次大費周章請他坐壇,就是為了提升這小輩的輩分,必是為庭芳嫁給他做鋪墊。
大先生膝下無子,一旦薛向和庭芳好事成真,這桐江學派未來三百年,恐怕還是柳家人的天下。您想讓我們這一脈,永無出頭之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