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大殿內的溫度彷彿瞬間下降到了冰點。
朱標心頭一跳,顧不得身體的不適,掙紮著從錦墩上站了起來。
他太瞭解自己的父親了。
這種語氣,這種看似平靜的詢問,往往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父皇!」
朱標快步走到朱楹身邊,噗通一聲跪下。
「二十二弟何罪之有啊?今日之事,分明是呂氏失心瘋了,胡亂攀咬!二十二弟為了救允炆和十九弟,孤身一人力戰群匪,這是大功一件啊!」
他抬起頭,言辭懇切,眼中滿是焦急。
「若是因為呂氏的幾句瘋言瘋語,就要治罪功臣,豈不是讓天下人寒心?兒臣願以太子之位擔保,二十二弟絕無二心!若是父皇一定要罰,那便是兒臣管教不周,治家無方,請父皇責罰兒臣吧!」
朱標這一跪,情真意切。
他是真的心疼這個弟弟,也是真的在維護朱家的骨肉親情。
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為弟弟求情的大兒子,眼中的寒意稍稍退去了一些,閃過一絲欣慰。
這就是他選定的繼承人。
仁厚,友愛,有長兄之風。
但他並冇有讓朱標起來,而是微微側過頭,目光依舊鎖死在朱楹身上。
「標兒,你起來。朕冇問你。」
朱元璋的聲音依舊平淡。
「朕在問他。」
他指了指依舊站得筆直的朱楹。
「你自己說。你知不知罪?」
朱楹看著眼前這位威嚴的老人,心中並冇有多少恐懼。
他讀懂了朱元璋的眼神。
這不是要殺人的眼神,這是在考校。
這是一位帝王,在審視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異數」。
朱楹深吸一口氣,緩緩撩起衣襬,雙膝跪地。
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從容不迫,彷彿不是在跪地請罪,而是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兒臣,知罪。」
朱楹的聲音清朗,迴蕩在大殿之中。
朱標聞言大驚,剛想開口,卻被朱元璋一個眼神製止了。
「哦?」
朱元璋挑了挑眉,似乎來了一絲興趣。
「說說看,你罪在何處?」
朱楹挺直脊背,拱手行禮。
「兒臣知罪,卻不認罪。」
這句話一出,連朱元璋都愣了一下。
知罪,卻不認罪?
這是什麼說法?
「兒臣知罪,是因為身為皇叔,未能護得侄兒周全,讓允炆侄兒受了驚嚇,甚至落水染恙。這是兒臣護衛不力,是為罪一。」
朱楹條理清晰,娓娓道來。
「兒臣身為人子,深夜驚動父皇,惹得父皇龍顏不悅,更是讓大哥為家事操勞,險些急火攻心。這是兒臣不孝,是為罪二。」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堅定無比。
「但這隻是結果之罪,而非本心之罪,更非行事之罪,所以兒臣不認。」
他抬起頭,直視著朱元璋的眼睛,目光灼灼。
「當時情勢危急,可謂千鈞一髮。兒臣雖年幼力薄,卻未曾後退半步。兒臣已儘了全力,拚死一搏,才換得眾人性命無憂。」
「若是因為救人不夠完美而獲罪,那日後誰還敢挺身而出?若是因為力挽狂瀾而遭猜忌,那這世間豈不是再無熱血男兒?」
朱楹的聲音鏗鏘有力,字字珠璣。
「功是功,過是過。兒臣救了大哥的骨肉,救了十九哥的性命,這份功勞,足以抵消護衛不力的過錯。至於讓父皇和大哥操心……」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超越年齡的成熟與滄桑。
「那是兒臣身為朱家子孫的無奈。身在皇家,有些風波,並非兒臣想躲就能躲得過的。」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有法度,又有人情,更有大義。
他不卑不亢,半句不提自己年幼可欺,反倒以一種成年人的擔當,將所有的責任與道理剖析得淋漓儘致。
朱元璋沉默了。
他看著跪在殿下的這個九歲幼子,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番見識,這番口才,這番氣度……
竟然是那個被自己遺忘在冷宮九年的兒子?
一種從未有過的詫異,以及一絲淡淡的愧疚,悄然爬上了這位鐵血帝王的心頭。
他想起了朱楹的母親,那個早已模糊的影子。
他也想起了這九年來,自己對這個兒子的不聞不問。
原本以為隻是個唯唯諾諾的廢物,冇承想,竟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好一個知罪不認罪。」
良久之後,朱元璋長嘆了一口氣。
那聲音裡,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壓,多了幾分父親的感慨。
「起來吧。」
他揮了揮手,神色間顯出幾分疲憊。
「夜深了,朕乏了。你們……都退下吧。」
冇有賞賜,也冇有懲罰。
但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的轉變。
朱楹叩首謝恩,站起身來。
此時,朱標也鬆了一口氣,連忙上前,一把拉住朱楹的手。
「走,二十二弟,跟大哥回去。」
兩兄弟一前一後退出了乾清宮的大殿。
剛一出門,凜冽的寒風便撲麵而來,吹散了殿內的沉悶。
朱標緊緊握著朱楹的手,一直走出老遠,才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朱楹,眼中滿是歉意。
「二十二弟,今日之事……是大哥對不住你。」
朱標的聲音有些哽咽。
「讓你受委屈了。大嫂她……她以前不是這樣的,許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朱楹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愧疚的大哥,心中暗嘆一聲。
朱標是個好人,更是個好大哥。
隻可惜,好人不長命。
「大哥言重了。」
朱楹反手握住朱標的手,笑了笑。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大嫂愛子心切,雖然手段偏激了些,但那份心情弟弟能理解。隻要大哥身體安康,比什麼都強。」
朱標聞言,更加感動。
「你這孩子……怎麼變得如此懂事了。」
他又想起了剛纔殿內的爭辯,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對了,二十二弟,剛纔呂氏說你力氣大,甚至能打倒十幾個壯漢,這是真的?你在冷宮……真的天天種地?」
朱楹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
「自然是真的。」
他甩了甩胳膊,做了一個擴胸的動作。
「大哥你不知道,那冷宮的土硬得很,要想種出點青菜蘿蔔,不花大力氣根本翻不動。我從五歲起就開始扛鋤頭,這一天天練下來,力氣自然就長了。」
他神秘兮兮地湊近朱標,壓低聲音說道:
「大哥你想啊,咱們父皇當年那是開局一個碗,打下這大明江山。徐達叔叔、常遇春叔叔,那也是窮苦出身,哪個不是乾農活的一把好手?這就說明,種地是最能鍛鏈人的!」
「要想身體好,就得多下地!這可是咱們老朱家的優良傳統!」
朱楹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卻把朱標唬得一愣一愣的。
朱標低頭看了看自己有些虛胖的身體,又想了想父皇那即使六十歲依然健碩的體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似乎有些道理。」
朱標眼中閃過一絲嚮往。
「孤久居深宮,四體不勤,確實身子骨弱了些。看來,改日孤也要帶著允熥去後苑開墾一塊荒地,親自體驗一下稼穡之苦,也順便鍛鏈一下身體。」
他說得很認真,顯然是動了心思。
「不僅能強身健體,還能體會父皇當年的不易,更能知曉民生之艱難。此乃一舉三得啊!」
朱楹看著一臉認真的朱標,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大哥,你這關注點……是不是偏了?
我就隨口一忽悠,你還真打算去當老農啊?
不過,若是真能讓朱標多運動運動,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年。
想到這裡,朱楹的眼神忽然黯淡了一下。
他看著朱標那略顯佝僂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今年是洪武二十四年。
明年,就是洪武二十五年。
也是歷史上,太子朱標病逝的那一年。
這個對所有弟弟都極好的大哥,這個大明帝國最完美的繼承人,剩下的時間,已經不足一年了。
而他的死,將直接導致朱元璋性情大變,大肆屠戮功臣,更為後來的靖難之役埋下了伏筆。
朱楹握緊了拳頭。
接下來的日子,恐怕會風雨交加啊,得想辦法保護好自己才行。
......
與朱標在岔路口分別後,朱楹獨自一人踏上了回冷宮的路。
「殿下,夜深路黑,還是讓老奴送送您吧?」
那個領路的老太監提著燈籠,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後。
經過今晚這一遭,他對這位二十二皇子的態度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能把太子妃懟得啞口無言,還能在萬歲爺麵前全身而退,甚至還得到了太子的另眼相看。
這位爺,絕不是池中之物。
「不必了,公公請回吧。」
朱楹停下腳步,微笑著拒絕了。
他指了指那條漆黑幽深的宮道。
「這條路,我走了九年,閉著眼睛都能摸回去。公公還得回去伺候父皇,那纔是大事。」
說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過身,對著老太監深深一揖。
「公公,我還是那句話。」
朱楹的聲音有些低沉,在夜風中顯得格外蕭索。
「我身在冷宮,雖有孝心,卻無力儘孝。父皇年紀大了,身邊離不開人。還請公公日後多費費心,替我不孝兒儘一份心意。」
「若父皇有個頭疼腦熱,或是心情不愉,還望公公能多寬慰幾句。」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微微泛紅,彷彿一個被遺棄在外的遊子,對家中老父有著無儘的牽掛。
老太監心中一震。
這宮裡頭,為了爭寵獻媚的人多了去了,送金銀珠寶的,送奇珍異玩的,不知凡幾。
但像這位爺這樣,身處逆境,卻隻惦記著萬歲爺身體的,卻是鳳毛麟角。
「殿下這片赤誠孝心,真是感天動地啊。」
老太監感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連忙側身避禮。
「老奴定當竭儘全力,伺候好萬歲爺,絕不負殿下所託。」
「那便多謝公公了。」
朱楹直起身,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隨後轉身走進了黑暗之中。
看著那道瘦弱的背影漸漸遠去,老太監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彈,直到那身影徹底看不見了,才長嘆一聲,轉身離去。
然而,剛走出幾十步,朱楹臉上的感動便瞬間收斂。
他微微側目,瞥了一眼路邊屋簷下那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錦衣衛。
這幫無孔不入的傢夥,果然還在。
剛纔那番表演,看似是說給老太監聽的,實則是說給這幫暗哨聽的。
在這紫禁城裡,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隻要朱元璋還在位一天,這「孝子」的人設,就得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