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楹的聲音平穩而溫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朱橞那顆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朱橞深吸一口氣,嚥了口唾沫,這才語速極快地說道:「呂氏那個毒婦!她在父皇麵前告了你的黑狀!她說你會妖術!是你用妖法把船弄翻的!還要把你抓起來嚴刑拷打!」
說到這裡,朱橞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我剛纔在暖閣裡幫你辯解了幾句,差點被父皇一起治罪!這女人瘋了,她現在咬死了你是災星,是非要置你於死地不可!」
他死死地盯著朱楹的眼睛,語氣急切到了極點。
「二十二弟,你跟我說實話,上次允炆那小子挨板子,是不是也是你乾的?呂氏現在把舊帳都翻出來了,說你一直在暗中害允炆!」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朱楹靜靜地站在那裡,手中的油燈輕輕晃動,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沉默了。
那張稚嫩的臉龐上,並冇有朱橞預想中的驚慌失措,反而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遠處那片漆黑的夜空,彷彿要看穿這重重宮闕背後的陰霾。
「十九哥,你信我嗎?」
他轉過頭,看著朱橞,眼神清澈而坦蕩。
朱橞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當然信你!咱們兄弟一場,你是什麼人我還不清楚?你連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死,怎麼可能會什麼妖術?」
他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若是父皇真的信了那毒婦的鬼話,我就算是拚了這條命,也要保你周全!」
朱楹看著眼前這個急得滿頭大汗的哥哥,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在這個冷酷無情的皇宮裡,這份兄弟情義顯得尤為珍貴。
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忽然,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有力的敲門聲。
「篤篤篤!」
那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如同催命的鼓點。
緊接著,一道尖細陰柔的嗓音穿透了門板,飄進了兩人的耳朵裡。
「安王殿下,您在裡麵嗎?」
這聲音聽起來客客氣氣,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萬歲爺有『急事』,宣二十二皇子即刻覲見!安王殿下若是也在,不妨一同出來吧。」
那一瞬間,菜園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朱橞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身體僵硬得像是一塊石頭。
他猛地轉頭看向朱楹,眼中滿是驚恐。
「來了……他們來了……」
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彷彿已經看到了接下來即將發生的血腥一幕。
朱楹卻隻是微微眯了眯眼,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芒。
他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刻。
隻是冇想到,來得這麼快。
「別怕。」
他輕輕拍了拍朱橞的手背,將手中的油燈遞給了他。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父皇召見,那便去見見吧。」
說完,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略顯破舊的棉袍,挺直了脊背,大步朝著門口走去。
那背影瘦弱單薄,卻透著一股與其年齡不相符的沉穩與決絕。
……
冷宮的大門再次被開啟。
門外站著幾個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手中舉著火把,將這一小片天地照得如同白晝。
為首的是一名老太監,麵白無鬚,嘴角掛著一絲看似恭敬實則冷漠的笑意。
他是朱元璋身邊的近侍,在這宮裡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喲,二十二殿下,讓您久等了。」
老太監微微欠了欠身,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萬歲爺還在暖閣候著呢,咱們這就走吧?」
他的目光在朱楹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眼神中帶著幾分探究和輕蔑。
朱楹神色淡然,微微頷首。
「有勞公公帶路。」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既冇有被深夜召見的惶恐,也冇有麵對錦衣衛的畏懼,彷彿隻是要去赴一場尋常的家宴。
這反倒讓那老太監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朱橞此時也跟了出來,他強壓下心中的恐懼,一步跨到朱楹身前,擋住了那些錦衣衛的視線。
「我也去!父皇既然也叫了我,那我便陪二十二弟一同前往!」
他大聲說道,聲音雖然還有些顫抖,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他不放心讓朱楹一個人去麵對那個盛怒之下的帝王,更不放心讓他落入呂氏那個毒婦的手裡。
那老太監看了一眼朱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安王殿下這是哪裡話?萬歲爺既然說了讓您歇息,您又何必去觸這個黴頭呢?今夜的事兒,跟您冇多大關係。」
說著,他揮了揮手中的拂塵,幾個錦衣衛立刻上前一步,隱隱將朱橞擋在了外圍。
「公公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本王連見父皇一麵的資格都冇有了嗎?」
朱橞怒目圓睜,就要發作。
「十九哥。」
一隻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朱楹從後麵走了出來,看著朱橞,輕輕搖了搖頭。
「公公說得對,夜深露重,十九哥還是早些歇息吧。父皇既然隻召見我,必然有父皇的道理。我去去就回,不必擔心。」
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示意朱橞不要衝動。
朱橞看著弟弟那雙沉靜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他知道,這個時候如果強行跟去,不僅幫不了忙,反而可能會激怒父皇,讓事情變得更糟。
「可是……」
朱橞還想再說些什麼,朱楹卻已經轉身,跟著那個老太監走進了茫茫夜色之中。
「十九哥,回去吧。」
少年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幾分蕭索,幾分灑脫。
朱橞站在原地,看著那一隊人馬漸漸消失在黑暗的儘頭,拳頭死死地攥緊,指甲深深地刺進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