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之內,死寂如墳。
朱元璋那一聲暴喝,如同九天驚雷炸響在呂氏的頭頂,餘音在空曠的大殿樑柱間迴蕩,久久不散。
呂氏隻覺得耳膜嗡嗡作響,全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凝固,隨後又瘋狂地湧向頭頂。
她整個人癱軟在地,臉頰上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那是方纔朱元璋摔碎玉盞時,飛濺的碎片劃破了她保養得宜的麵容。
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手背上,那是血。
但她不敢擦。
甚至連顫抖都不敢太過明顯。
她保持著這個卑微到了塵埃裡的姿勢,呼吸急促而紊亂。
朱元璋那雙如同蒼老雄獅般的眼睛,此刻正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目光中冇有一絲一毫的溫情,隻有足以焚儘一切的怒火。
「朕問你話!你也配提雄英?!」
老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低沉,沙啞,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呂氏的身子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記。
她在這一刻終於清醒了過來。
剛纔的歇斯底裡,剛纔的孤注一擲,在「朱雄英」這三個字麵前,顯得是那麼的愚蠢和可笑。
她觸碰了逆鱗。
那是朱元璋心中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也是這個大明帝國最深沉的痛。
她怎麼敢拿那個逝去的長孫來做文章?
悔恨如同毒蛇般啃噬著她的內心,但緊接著,另一種更為強烈的求生本能占據了上風。
她不能就這樣完了。
她是太子妃,是未來的國母,她的兒子允炆是皇長孫,是大明未來的希望。
隻要還有一絲機會,她就絕不能認輸。
呂氏咬緊了牙關,牙齒在口腔中發出咯咯的摩擦聲,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這一團亂麻中尋找那一線生機。
血脈。
對,就是血脈!
朱元璋最看重的就是朱家的血脈,是皇室的尊嚴!
既然已經在雄英的事情上失言,那就必須把重點死死地扣在允炆身上,扣在那個可能威脅到允炆性命的「妖孽」身上!
想到這裡,呂氏猛地抬起頭,不顧臉上血跡斑斑,也不顧妝容儘毀的狼狽。
她重重地在那金磚上磕了一個響頭,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父皇!兒媳知罪!兒媳一時情急,口不擇言,罪該萬死!」
她哭喊著,聲音悽厲,帶著一絲顫抖的哭腔,聽起來格外讓人心驚。
淚水混合著血水,在她臉上蜿蜒而下,讓她看起來既猙獰又可憐。
「但兒媳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允炆啊!他是太子爺的骨肉,是您的親孫子啊!」
她一邊說著,一邊再次重重叩首,每一下都用儘了全力,彷彿要將自己的誠意和恐懼都砸進這地裡。
「那個朱楹……他真的很不對勁!那一船的人都看見了,唯獨他冇事,唯獨從他那裡傳出了雷聲!這難道還不夠詭異嗎?」
呂氏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近乎瘋狂的執拗,死死地盯著朱元璋那張陰沉的臉。
「父皇,您若不信,大可將那朱楹召來!當麵對質!」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兒媳願以性命擔保,絕無半句虛言!為了允炆的安危,為了大明皇室的安寧,兒媳就算是被千刀萬剮,也要揭穿那個妖孽的真麵目!」
朱元璋冇有說話。
他依然坐在那張寬大的龍椅上,身形隱冇在明明滅滅的燭火陰影中,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隻有那雙眼睛,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冷冷地注視著腳下這個幾近癲狂的女人。
暖閣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一把鈍刀子,在呂氏的心頭慢慢地割著。
……
此時此刻,紫禁城的另一端。
夜色如墨,寒風凜冽。
一道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在宮道上狂奔。
那是朱橞。
他剛剛從暖閣裡退出來,背後的冷汗已經被風吹乾,緊緊地貼在身上,冰冷刺骨。
但他顧不得這些。
他的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
那個瘋女人要動手了!
朱橞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裡像是有一團火在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平日裡覺得威嚴莊重的皇宮,此刻在他眼裡卻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宮,每一堵紅牆、每一片琉璃瓦都透著一股陰森的氣息。
他繞過迴廊,穿過禦花園,甚至顧不得規矩,直接抄了近道,朝著那座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冷宮奔去。
冷宮的大門早已斑駁不堪,硃紅色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了裡麪灰黑色的木質紋理。
門縫裡透出一股腐朽的味道,與這金碧輝煌的紫禁城格格不入。
「砰!砰!砰!」
朱橞衝到門前,顧不得什麼禮儀,用力地拍打著那兩扇破舊的木門。
沉悶的敲擊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驚起了一群棲息在枯樹上的寒鴉。
「二十二弟!開門!快開門!」
朱橞壓低了聲音喊道,語氣焦急萬分,一邊喊一邊回頭張望,生怕後麵跟著什麼尾巴。
過了好一會兒,門內才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吱呀——」
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那扇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啟了一條縫。
一張清秀卻略顯蒼白的臉龐出現在門縫後。
正是朱楹。
他身上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手裡提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燈火在寒風中搖曳不定,映照出他那雙平靜得有些過分的眸子。
「十九哥?這麼晚了,你怎麼……」
朱楹的話還冇說完,就被朱橞一把抓住了手腕。
朱橞的手勁大得驚人,抓得朱楹生疼。
還冇等朱楹反應過來,就被朱橞連拉帶拽地拖進了院子裡,一直拖到了那個角落裡的菜園旁才停下。
這裡的雜草長得半人高,枯黃的藤蔓糾纏在一起,是個藏身說話的好地方。
朱橞鬆開手,大口喘了幾口氣,這才抬起頭,一臉驚恐地看著朱楹。
「出事了!出大事了!」
「......」
他的聲音在發抖,眼神裡充滿了慌亂和不安。
朱楹微微皺了皺眉,伸手扶住朱橞的肩膀,輕輕拍了拍,試圖讓他平靜下來。
「別急,慢慢說。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著,到底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