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修院，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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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雨來得急，去得卻慢。
雖然暴雨初歇，但天空依舊陰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鍋，壓得人透不過氣。
朱楹站在寢殿的廊簷下，看著院子裡那一小片剛搭好架子的菜地，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那幾株原本就有些蔫頭耷腦的西紅柿秧苗，經過這場大雨的洗禮，此刻更是狼狽不堪。
葉片上沾滿了泥漿，柔弱的莖稈歪歪斜斜，若不是那一柄破舊油紙傘勉強擋去了最猛烈的雨勢，恐怕早就折斷了。
「這破傘根本頂不住啊，再來一場雨，這西紅柿就徹底報廢了。」朱楹心中暗忖，係統任務若是失敗，那以後想解鎖更高階的作物可就難如登天了。
「得搭個像樣的棚子才行。」
他轉過身，目光掃向正蹲在廊下躲雨、一個個愁眉苦臉的十個太監。
「都別閒著了！」朱楹拍了拍手，清脆的童音在空曠的院子裡迴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雨停了，開工！」
那十個太監懶洋洋地抬起頭，眼神裡滿是不情願。
他們原本在東宮雖說也是奴才，但那是何等體麵的差事？
如今被髮配到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還得乾這種泥腿子的活計，心裡的怨氣簡直比這烏雲還要厚。
朱楹看穿了他們的心思，但他不在乎。
在這個院子裡，他是唯一的王。
「從今天起，你們以前的名字都給本王忘了吧。」朱楹指著那個領頭的、年紀最大的太監。
「你，叫大土豆。」
「剩下的依次排開，二土豆、三土豆……直到十土豆。」
「大土豆，你帶隊，去後院找些廢棄的木板和竹竿，咱們要給這幾株……寶貝，搭個房子。」
「土、土豆？」
領頭的太監嘴角抽搐，這算什麼名字？
那是地裡的泥蛋子嗎？
但他看著朱楹那雙雖然稚嫩卻透著精光的眼睛，到了嘴邊的抗議又嚥了回去，有氣無力地應道：「奴婢……大土豆遵命。」
人多力量大這句話倒是不假。
雖然這幫人心裡一百個不願意，但畢竟是朱允炆挑選出來的壯勞力。
在朱楹的指揮下，不到半個時辰，一個簡易卻結實的防雨棚就在菜地上方立了起來。
四周還挖了排水溝，雖然看著醜了點，但實用性極強。
看著被保護起來的西紅柿，朱楹終於鬆了口氣。
他轉頭看向那群渾身泥水、站在泥地裡直喘粗氣的「土豆們」。
他們臉上寫滿了怨懟，乾活時也是能偷懶就偷懶，眼神不時飄向院牆外，那是通往繁華宮殿的方向。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朱楹找了塊乾淨的大石頭坐下，晃盪著兩條小短腿，語氣平靜得像個看透世事的老頭。
「你們覺得跟著本王受了委屈，覺得這清修院是人間地獄，對吧？」
眾太監低著頭不敢回話，但那瑟縮的肩膀和閃爍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尤其是想起昨晚那恐怖的一夜——電閃雷鳴之中，隔壁冷宮裡傳來的女人哭嚎聲幾乎穿透了牆壁，悽厲得讓人頭皮發麻。
他們十個大男人擠在一間漏風的廂房裡，嚇得整夜未眠，生怕那牆縫裡會伸出一隻鬼手來。
「這地方，確實不是人待的。」朱楹隨手撿起一塊小石子扔進水坑。
「我也冇打算留你們一輩子。」
聽到這話，大土豆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一絲希望的光芒：「殿下此話當真？」
朱楹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小糯米牙：「本王雖然不受寵，但說話還是算數的。」
「這院子太大，我一個人種不過來。」
「你們隻要把這地翻好，把我吩咐的活兒乾漂亮了。」
「等這滿院子都長滿了瓜果蔬菜，本王自然會放你們回去。」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誘惑。
「回去」這兩個字，就像是一劑強心針，瞬間注入了這群頹廢太監的身體裡。
「殿下放心！奴婢們一定好好乾！」
「翻地是吧？奴婢這就去！」
剛纔還死氣沉沉的眾人，瞬間像是打了雞血一樣，抄起鐵鍬和鋤頭，甚至有人直接用手去搬石頭，乾勁十足。
他們隻想趕緊把這破院子填滿，然後逃離這個陰森恐怖的地方。
朱楹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人性，有盼頭纔會賣命。
他轉過身，看見不遠處的屋簷下，小八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大木盆前，費力地搓洗著一堆滿是泥濘的衣裳。
他的手很小，因為常年浸泡冷水，生滿了凍瘡，紅腫得像胡蘿蔔。
但他搓洗得很認真，每一次用力，瘦弱的肩膀都會跟著聳動。
朱楹心中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他走過去，蹲在小八身邊。
「別洗了，水太涼。」朱楹伸手按住了小八的手。
小八嚇了一跳，連忙抬起頭。
那張蒼白的小臉上沾著些許皂角沫，大眼睛清澈得像雨後的天空。
「殿下，這是您的衣裳，不洗乾淨明天怎麼穿呀。」小八奶聲奶氣地說道。
朱楹看著那些正在熱火朝天乾活的「土豆們」，忽然嘆了口氣，輕聲問道：「小八，跟著我很苦吧？」
「你看看他們，一個個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飛走。」
「若是我當初冇把你從那個掌事太監手裡帶回來，憑你的機靈勁兒，或許現在已經去了哪個主子那裡享福了，也不用在這冷宮邊上陪我聽鬼叫，還得伺候這幾畝爛地。」
當初穿越過來時，原主正好看見小八因為打碎了一個琉璃盞，被掌事太監往死裡打。
原主雖懦弱，卻動了惻隱之心，用唯一的積蓄救下了這個半死不活的小太監。
小八聞言，動作猛地一僵。
他慌亂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大眼睛瞬間就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殿下……殿下這是不要奴婢了嗎？」
「是要趕奴婢走嗎？」
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和恐懼，彷彿被拋棄的幼犬。
「奴婢不苦！」
「奴婢哪裡也不去！」小八急得伸手抓住了朱楹的袖子，死死攥著不放。
「以前那些主子隻會打奴婢，不給飯吃。」
「隻有殿下給奴婢飯吃，還給奴婢上藥……跟著殿下很好，真的很好！」
「殿下別趕我走……」
看著小八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朱楹心中一酸，卻又感到無比的溫暖。
在這個冰冷的皇宮裡，在這爾虞我詐的棋局中，至少還有這麼一個人，是全心全意依賴著他的。
「傻子。」
朱楹反手握住那隻冰涼的小手，故作嚴厲地低喝一聲：「不準哭！把眼淚憋回去！」
小八嚇得一抽一抽的，硬生生把眼淚憋在了眼眶裡，模樣滑稽又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