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檀香裊裊,卻掩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
朱楹站在大殿中央,腰背挺直,目光低垂。
他沒有下跪,隻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兒臣,參見陛下。」
聲音平淡,聽不出一絲情緒的波動。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這個兒子。
他想從朱楹的臉上看到一絲得意,或者一絲惶恐,或者一絲激動。
但他失望了。
那張臉,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這讓朱元璋心裡莫名的有些煩躁。
這小子,怎麼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在軍營裡不是很威風嗎?怎麼到了朕麵前就成啞巴了?
「聽說,你在軍營裡鬧得挺歡啊?」
朱元璋打破了沉默,語氣中帶著幾分責備。
「七石弓?」
「你是想向朕炫耀你的力氣嗎?」
「還是想告訴朕,徐達那個大將軍不如你?」
朱楹抬起頭,直視著朱元璋的眼睛。
「兒臣不敢。」
「兒臣隻是在向徐將軍證明,選弓當選趁手。」
「騎兵作戰,講究的是快、準、狠。」
「七石弓雖然威力巨大,但拉開費時費力,且難以在馬上從容施展。」
「若是遇到遊騎襲擾,用七石弓無異於自尋死路。」
「反倒是一石、二石的輕弓,射速快,消耗小,能在短時間內形成箭雨壓製。」
「這纔是騎兵克敵製勝之道。」
朱楹侃侃而談,對答如流。
他將自己領悟到的騎射精髓,深入淺出地講了出來。
朱元璋聽得連連點頭,眼中的讚賞之色越來越濃。
這番見解,若是沒有上過戰場,沒有深入研究過兵法,是絕對說不出來的。
但他聽著聽著,眉頭卻又皺了起來。
因為朱楹的語氣。
太客氣了。
太疏遠了。
就像是在跟一個陌生的上司匯報工作,而不是在跟自己的父親說話。
那種「兒臣」、「陛下」的稱呼,聽在耳朵裡,格外刺耳。
「夠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打斷了朱楹的話。
「朕叫你來,不是聽你講兵法的!」
「你這滿嘴的大道理,跟誰學的?」
「跟朕說話,就不能像個兒子一樣嗎?」
朱楹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好的陛下,兒臣以後會注意的。」
這句話,直接戳中了朱元璋的痛處。
他猛地抓起案頭的一本奏摺,狠狠地摔在朱楹的腳下。
「放肆!」
「你這是在怨朕嗎?」
「你自己看看這本奏摺!」
「這是禦史台彈劾你的!」
「說你攛掇代王,私自裁撤親兵衛隊!」
「那些所謂的親兵,都是當地的土匪!」
「你為了給代王裁撤親兵衛隊,居然私自收編匪徒??!」
「現在滿朝文武都在議論,說你殘暴不仁,說你禍亂朝綱!」
「你知不知罪!」
朱楹看了一眼地上的奏摺,連彎腰去撿的意思都沒有。
他眼觀鼻,鼻觀心,淡定的一批。
「陛下。」
「他們都是良民,是被三哥逼的沒辦法,才當了土匪,但他們從不搶貧民百姓,隻搶貪官,劫富濟貧。」
「而代王之前的親兵都是三哥的人,他實際權力已被架空,兒臣之所以這麼做,是幫助代王重新掌握自己的本該有的權力。」
「若是這也算罪,那兒臣無話可說。」
朱元璋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他指著朱楹的鼻子,手指都在顫抖。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你身為皇子,不想著顧全皇家顏麵,反而讓那些匪徒當上了親王親兵?你是想讓他們看咱朱家的笑話嗎?」
「你這是婦人之仁!」
「為了大局,為了皇家,有時候必須有所犧牲!」
「那些人就算是良民,但也披著匪徒皮的狼,全殺了就是,這天下總有一批人保不全,你何必強行乾涉?」
朱楹聽著這些冠冕堂皇的話,突然搖了搖頭。
「陛下,您的道理,兒臣悟了。」
「以後兒臣必定天天吃齋唸佛。」
「不求別的。」
「隻求下輩子投胎,千萬不要投到陛下口中那些『保不全』的人堆裡。」
「因為在您的大局裡,他們的命,賤如草芥。」
這句話,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狠狠地紮進了朱元璋的心窩子。
徹底激怒了這位開國皇帝。
「逆子!」
「你……你這個逆子!」
朱元璋暴怒之下,竟然一把脫下腳上的龍靴,朝著朱楹狠狠地砸了過去。
「給朕滾!」
「朕不想再看到你!」
靴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朱楹沒有躲。
他隻是伸出手,穩穩地接住了那隻靴子。
然後,他彎下腰,輕輕地將靴子放在了腳邊。
「陛下還有別的事嗎?」
朱元璋看著一臉淡然的朱楹,氣得渾身發抖。
他想要站起來再罵幾句,卻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腳下一個踉蹌,身子重重地跌回了龍椅上。
「哐當!」
一聲悶響。
朱楹下意識地想要衝過去,想要扶住那個老人。
但就在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隻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陛下要保重龍體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