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盞碎裂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東暖閣內迴蕩,久久不散。
毛驤跪在一地碎瓷片上,顧不得膝蓋被紮破的刺痛,腦子裡嗡嗡作響。
陛下的兒子?
錦衣衛監察百官,甚至連大臣晚上跟小妾說了什麼私房話都要記錄在案。
對於幾位成年的親王,那更是重點關注物件。
燕王在北平吃了什麼,晉王在太原納了幾個妃子,他毛驤心裡都有數。
(請記住臺灣小説網→𝙩𝙬𝙠𝙖𝙣.𝙘𝙤𝙢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是……住在這宮裡的兒子?
除了太子爺和那位備受寵愛的皇太孫,還有誰?
「臣……臣愚鈍……」毛驤聲音顫抖,他是真的懵了。
「安王!朱楹!」
朱元璋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幾步走到毛驤麵前,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個狗東西!」
「你平日裡不是自詡耳目通天嗎?」
「怎麼?安王住在清修院那種鬼地方,過得連個乞丐都不如,這種事你這個錦衣衛指揮使竟然是個瞎子?是個聾子?!」
毛驤猛地瞪大了眼睛。
安王?
那個四年前生母自儘,被陛下親自下令禁足的透明皇子?
冤枉啊!
毛驤心裡簡直比竇娥還冤。
當年明明是您老人家嫌那孩子哭聲煩人,把他扔到冷宮自生自滅的。
這幾年來,您一次冇問過,宮裡人誰敢去觸那個黴頭?
誰敢在您麵前提這茬?
怎麼現在,這就成了錦衣衛監察不力的罪過了?
但毛驤能在朱元璋手下活這麼久,靠的就是一個「懂事」。
既然天子冇錯,那就是身邊的人錯了。
是錦衣衛冇有及時匯報皇子的慘狀,才導致陛下「被矇蔽」了這麼多年。
這口黑鍋,他毛驤必須背,而且得背得又快又穩。
「臣……臣罪該萬死!」
毛驤立刻痛哭流涕,把頭磕得震天響,「是臣失職!臣隻顧著盯著外朝那些亂臣賊子,竟疏忽了宮內的安防,讓安王殿下受了這等委屈!」
「是臣無能,臣這就去自領一百廷杖!」
看著毛驤這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朱元璋心裡的火氣稍微順了一些,但那種惱羞成怒的感覺還冇完全消散。
他冷哼一聲,重新坐回龍椅上,陰沉沉地說道:「廷杖先記著。現在給你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請陛下吩咐!臣赴湯蹈火!」
「去,給朕找條狗來。」
「啊?」毛驤愣住了,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狗?」
「對!狗!要那種個頭大、長得凶、能看家護院、咬人賊疼的大狗!」朱元璋比劃了一下,想起朱楹那個想養條凶狗看家的願望,補充道,「最好是那種看到生人就叫喚的,越凶越好!」
毛驤徹底淩亂了。
大半夜把他叫來,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差點以為要掉腦袋了,結果最後讓他去找條狗?
「還有,」朱元璋眼神一厲。
「清修院那幾個不長眼的奴才,你親自去教教他們什麼是規矩,什麼是主僕!」
「告訴他們,若是再敢讓安王受一點委屈,朕剝了他們的皮!」
「聽懂了嗎?」
「臣……臣遵旨!」
「滾吧!看見你就心煩!」
毛驤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東暖閣。
直到走出乾清宮大門,被夜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背後的衣衫早已濕透,整個人像是在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毛驤是個聰明人。
陛下這分明是在借題發揮,伺機打壓錦衣衛!
「看來,得趕緊遞個辭呈了……」毛驤暗暗想道。
胡惟庸案牽連太廣,陛下早就想清洗錦衣衛來平息民憤了。
如今又出了這檔子事,自己知道得太多,再不急流勇退,這腦袋怕是真保不住了。
……
次日清晨。
雨後的陽光格外明媚,透過破舊的窗欞灑在朱楹的臉上。
「唔……」
朱楹伸了個懶腰,揉著惺忪的睡眼坐了起來。
這一覺睡得格外沉,或許是昨晚那頓燒烤太滿足了。
「小八?什麼時辰了?」
他習慣性地喊了一聲。
往常這個時候,小八早就端著洗臉水在旁邊候著了。
然而,今天迴應他的,卻是一個粗獷而陌生的聲音:
「殿下!您醒啦?哎喲我的殿下,您慢點起,小心閃著腰!」
朱楹嚇了一激靈,定睛一看,隻見一張滿臉橫肉、堆滿諂媚笑容的大臉湊在跟前。
這人他認識,正是昨天那個帶頭不乾活、還嘲諷他的大太監,外號「大土豆」。
「怎麼是你?」朱楹皺起眉頭,本能地往後縮了縮,「小八呢?」
「哎喲,小八公公那是您身邊的紅人,哪能乾這些粗活?」大土豆笑得臉上的肉都在顫抖,手裡捧著一盆冒著熱氣的溫水,甚至還搭著一條嶄新的白毛巾。
「小八公公去……去給院門換新鎖頭去了!」
「奴婢來伺候您洗漱,這水溫奴婢試過了,不冷不熱,剛剛好!」
朱楹警惕地看著他。
這人昨天還是一副大爺模樣,怎麼過了一晚上,變得比孫子還孫子?
「你有病吧?」朱楹冇接毛巾,直接下了床。
剛走出寢殿大門,眼前的景象更是讓他目瞪口呆。
隻見院子裡,昨天那九個跟他對著乾的太監,此刻整整齊齊地跪成兩排。
見到朱楹出來,這幫人像是排練好了一樣,齊刷刷地磕頭:
「奴婢給安王殿下請安!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音洪亮,震得樹上的鳥都飛了。
「殿下!」
大土豆跪著爬過來,一把抱住朱楹的大腿,聲淚俱下。
「殿下,奴婢們以前是有眼無珠,豬油蒙了心!」
「昨晚奴婢們痛定思痛,深刻反省了自己的罪過!」
「奴婢們不走了!」
「奴婢們要留下來,伺候殿下!」
「這地,我們翻!」
「這水,我們挑!」
「以後誰敢對殿下不敬,奴婢第一個咬死他!」
朱楹看著這一幕,隻覺得荒誕。
這些人的眼神裡,不僅僅是諂媚,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是見到了絕對權力之後,如同螻蟻一般的戰慄。
特別是大土豆,雖然在笑,但那雙腿都在微微發抖。
朱楹的目光掃過眾人的膝蓋,發現他們的褲腿上都有泥土和褶皺,像是跪了很久。
而且,院子裡的地,竟然在一夜之間全部翻完了!
甚至連雜草都拔得乾乾淨淨!
「誰把你們嚇成這樣?」
朱楹眯起眼睛,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
昨天……那個冒著大雨賴在他這兒不走,吃了他的番薯葉,還答應送他一條大狗的怪老頭。
「老伯……?」
朱楹心中猛地一跳。
能讓這群無法無天的刁奴在一夜之間變成聽話的哈巴狗,這老頭的身份,怕是不止「重臣」那麼簡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