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下的。
陳星關了直播兩個小時,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是蘇清顏發的那條訊息——說唱綜藝的導師監製,跟天海關係匪淺。
他翻了個身。天花闆水漬像張歪嘴的臉,盯著他看。
出租屋隔音爛得像紙糊的,雨砸鐵皮雨棚,鼓槌敲腦殼似的。
手機亮了一下。
膠哥:“阿星,鈴聲周邊安排上了,義烏工廠連夜開模,明天寄樣品。”
陳星沒回。
他想抽根煙。但他不抽煙。
這種夜晚前世也有過。工廠夜班下了,淩晨三點蹲在廠區門口,天上也是這種雨。澆不死人,但能把人澆得特別清醒。
兜裡揣著一個月兩千八的工資,麵前蹲著一條黃毛土狗。
他把盒飯裡的雞腿撕了一半扔過去。那狗餓得直哆嗦,但不敢靠近,趴在地上用一雙黑豆似的眼睛看他。
他就也蹲著。不動,不說話。
後來那條狗叫小黃。
再後來他被調去另一個城市的廠區,走的那天跑回去找,廠門口的保安嚼著瓜子說——
“那狗啊?前兩天被人打斷了腿,拖到公路上不知道去哪了。”
陳星記得自己當時攥著煙盒的手收緊了一下。
隻一下。
然後轉身走了。
他把枕頭翻了個麵,涼的那麵貼上臉。
“睡吧,”他跟自己說。
樓下傳來一聲狗叫。
很短。很細。叫了一半就被雨聲吞掉了。
陳星沒動。
又一聲。
更短,尾巴帶著抖。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停了兩秒。
坐起來了。
穿拖鞋,套外套,沒打傘。直接推門下樓。
七月的雨不冷,澆在身上也說不上舒服。出租屋樓下一排鐵皮垃圾桶,白天收廢品大爺堆的紙殼箱被雨泡軟了,塌成一團爛泥。
聲音從爛泥底下傳出來。
陳星蹲下,扒開紙殼。
一團髒兮兮的、濕透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黃毛,從紙殼縫裡露出來。
很小。最多兩三個月大。左後腿蜷著,是傷了還是天生的,看不出來。渾身的毛結成一綹一綹,沾滿泥和不知道什麼油汙。
它看見人,本能往後縮。
縮了半下——後麵是牆。
陳星沒伸手。
他就蹲在那兒。雨澆著腦袋,水順下巴往下滴。
小狗在發抖。
他不動。
三十秒。一分鐘。
雨聲把所有別的聲音都蓋住了。
小狗不縮了。
它歪著腦袋,擡起來——
兩粒黑豆似的眼睛。
陳星的呼吸停了一拍。
前世,淩晨三點的工廠門口,那條黃毛土狗趴在地上看他。
也是這雙眼睛。
一模一樣。
他把外套脫了。
不對——那件灰襯衫,公演穿過的,直播穿過的,他衣櫃裡最貴的一件。
六十九塊。
他蹲在雨裡,把襯衫裹了上去。
小狗掙紮了一下。他沒鬆手,連泥帶毛整團兜進懷裡。掌心下那個小東西的心跳快得嚇人,一秒鐘蹦七八下。
往回走的時候雨更大了。
陳星光著膀子,拖鞋踩在水坑裡啪嗒啪嗒響。懷裡的襯衫裹著個泥球,泥球偶爾動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小狗不抖了。它把腦袋從襯衫領口鑽出來,鼻子濕漉漉的,拱了一下陳星的下巴。
陳星站在樓梯口,沒上去。
雨聲很大。
他把臉埋進那團髒兮兮的毛裡。
悶了一會兒。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東西。
“小黃。”
沒人聽見。
小狗的耳朵動了一下。
---
天亮了。
出租屋裡瀰漫著一股味道,介於“下水道”和“發酵一週的臭襪子”之間。
源頭是那條小狗身上凝固的泥、油汙,以及若幹陳星不願意深想的不明物質。
“你是在化糞池裡泡澡長大的?”
陳星蹲在地上,麵前一個塑料臉盆,灌了溫水。
小黃趴在他枕頭上——對,他的枕頭,昨晚讓出來的——歪著腦袋看他。
眼神沉穩。
甚至可以說是居高臨下。
“你看我的眼神怎麼回事?”陳星試了試水溫,“弱勢群體看強勢群體不是應該搖尾巴嗎?”
小黃打了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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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陳星把袖子擼到肩膀,“來,洗澡。”
伸手去抱。
小黃從他手底下鑽過去,瘸著腿躥到床尾。
“嘿——”
陳星撲過去。小黃從床上跳下來,三條腿跑得比他兩條還快,繞著臉盆轉了一圈,鑽到床底。
陳星趴在地上往床底看。
兩隻黑豆眼在黑暗裡盯著他。
“你殘疾你還跑這麼快?”
黑豆眼眨了一下。
十分鐘後。
陳星成功將小黃按進臉盆。
代價——左手腕兩道抓痕,右臉頰一道泥印,短袖濕透,地闆上的水夠養魚。
小黃泡在水裡,毛塌下來,更瘦了。
肋骨一根一根的。
陳星嘴角的笑沉了一瞬。
但隻有一瞬。
“你別動——別、別甩——”
晚了。
小黃在盆裡抖了一下,水花濺了他滿臉。
他抹了把臉,低頭看。
小黃在渾水裡擡著頭,嘴微微張開,舌頭耷拉出來。
像在笑。
陳星也笑了。
掏出手機,單手舉著,鏡頭懟到小黃臉前。
“來——看鏡頭——你不看?行,爺自拍。”
哢嚓。
照片裡陳星蓬頭垢麵、渾身是水,左手摁著一坨濕漉漉的黃毛糰子。黃毛糰子回頭瞪鏡頭。
他把照片甩進“星家軍”粉絲群。
配文:“落魄至此,收留一位和我同命相連的朋友。暫名小黃,性別待定,腿有殘疾,脾氣比我大。”
群裡安靜了十秒。
然後炸了。
周雪晴第一個打字:“啊啊啊啊啊啊啊!小狗!!!”
膠哥:“這狗跟你挺配——都又破又倔。”
李雯:“我出錢給它打疫苗做絕育。”
野生韭菜精:“第二張照片狗的表情,像極了我上班看見領導。”
“笑死,星哥你出租屋是被水淹了?”
“小黃瞪鏡頭那下像在說:你誰啊別碰我。”
“救命這畫質是什麼手機拍的啊。”
“同款落魄兄弟抱團取暖。”
陳星窩在濕漉漉的地闆上翻訊息,咧著嘴。
小黃被他用毛巾擦得半幹,窩在那件灰襯衫上,睡了。三條腿蜷著,瘸的那條支棱在外麵,肚子一起一伏。
陳星放下手機,看了它一會兒。
伸手,輕輕摸了一下它的耳朵。
小黃動了動,沒醒。
手機又震了。
蘇清顏。
“下週三上午十點,愛水果TV總部,說唱綜藝《嘻哈有態度》選手麵試。導演組定了,你走內推通道,不用海選。”
幾秒後,第二條。
“但有個問題——麵試環節需要提交一首原創說唱demo。三天內。”
陳星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胸口。
天花闆那張歪嘴的水漬臉又盯著他了。
原創說唱。
三天。
係統倉庫裡那張【指定舞台·單次抽取權】安安靜靜躺著——但那是留給正式舞台的王炸。demo不能用。
demo得自己寫。
他前世聽過無數說唱,張口就能來。但那些都是別人的。
說唱這東西,跟古風不一樣。古風可以借古人的殼,說唱隻認一樣東西——
你自己的故事。
他低頭看小黃。
小黃翻了個身,哼唧一聲。
“你說我寫什麼?”
小黃沒理他。
“得了,問你也白問。”
他坐起來,把那把破吉他從牆角拖過來,擱在腿上。
指尖搭上弦。繃帶還纏著,傷口還疼。
腦子裡有個東西在轉,模模糊糊的,抓不住——
像淩晨三點的雨聲。
像兩千八的工資。
像黑豆似的眼睛。
他撥了一下弦。
走調了。
又撥了一下。
小黃豎了豎耳朵,歪著頭看他。
窗外最後幾滴雨落在鐵皮上,叮——叮——
陳星盯著麵前這條瘸腿的、瘦成一把骨頭的、脾氣比他還大的小狗。
嘴角慢慢彎起來。
“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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