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台通道。
陳星把吉他往牆上一靠。礦泉水灌了半瓶，剩下半瓶澆右手上。
食指側麵磨掉一層皮，涼水一激，齜了下牙。
外麵掌聲還在響。隔了三層隔音闆，悶悶地踩著腳底闆震。
他掏出手機。粉絲群九百條未讀。
打了兩個字發出去。
“餓了。”
群裡靜了三秒。
然後炸了。
“剛唱哭三千人你餓了？？？”
“建議去醫院，人格分裂那種”
“精神小夥永不下線是吧”
“你是不是把靈魂留在舞台上了，回來的是具空殼？？”
沒來得及回。穿馬甲的年輕人跑過來，滿頭汗，對講機差點甩地上。
“陳星老師！評分環節！快回台！”
陳星揣好手機，拎起破吉他。
走到側台入口停了一步，回頭看那年輕人。
“謝謝你之前那句加油。”
年輕人嘴張了張，沒來得及說什麼。
人已經走進光裡了。
——
他出現在舞台上的瞬間，剛歇了兩秒的掌聲重新炸開。
三千二百人裡至少一半眼圈還是紅的。前排有姑娘手裡紙巾攥成球，捨不得丟。
陳星站到話筒架前，環顧一圈。
然後他對著三千二百人比了個心。
不是明星那種精緻的單手心形。
是直播間最土的那種——雙手在胸前畫了個巨大愛心，往外一彈，嘴裡還配了一聲“biu”。
全場愣了一拍。
前排一個剛擦完眼淚的女生噗地笑出來，笑裡麵夾著哭腔。
這一聲像個開關。
哢噠一響，整個劇場的情緒擰成一股說不清的東西——想笑，但眼淚還掛臉上。
陳星湊到話筒前，語氣跟三分鐘前判若兩人。
“各位大哥大姐——我剛才彈琴手磨破了，有沒有人帶創可貼？”
中排一個阿姨真站起來了，舉著創可貼沖他喊：“小夥子你來我這兒！”
保安攔住了。
三千二百人笑成一片。淚還沒幹，嘴角翹了。
直播間彈幕一秒復活——
“他是機器人嗎？？一秒切換模式？？”
“我哭得像條狗他在管人要創可貼”
“破防了救命這個人到底什麼做的”
主持人也笑了，但很快拉回節奏。
“好，進入評委點評——趙麗麗老師。”
趙麗麗攥著打分器站起來。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深吸一口氣。
“從業十五年，選秀節目上我聽過太多歌。技巧好的，編曲強的，現場炸的——都有。”
頓了一拍。
“但讓三千個人站起來哭的——頭一回。”
她按下打分器。
九十八。
掌聲。
“周建老師。”
周建沒站。左手撐下巴，看著台上那個灰襯衫。
“我隻補一句。”
“你今晚沒伴奏，沒綵排，沒燈光程式設計。一個人一把琴，站在這兒。”
他的目光落在陳星磨出血的右手上。
“而且——這首歌對準備高考的學子來說，是最好的禮物。”
“陳星，你很不錯。”
九十七。
掌聲更大了一層。
主持人轉向最右側——
“張天華老師。”
安靜了。
張天華坐在椅子上沒動。雙手交疊放在桌麵，盯著台上那個人。
三秒。
五秒。
他伸手，拿起話筒。
沒對著陳星。
轉向舞台左側技術區。
“我問個事。”
聲音不大。每個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
“這位選手的伴奏檔案——誰斃的？”
主持人臉上的笑僵住了。導播耳返裡一片混亂。
張天華沒等回答。
“綵排時段，誰占的？燈光方案，為什麼隻剩一束白光？”
他往前傾了傾身。
“一個S級音綜公演的選手——伴奏沒了，綵排沒了，燈光方案沒交是因為沒人通知他交。”
目光掃過後台通道方向。
“這種事，你們做得出來。”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話筒。
掄起來，朝評委桌上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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嘣——
悶響從音箱裡炸出來，三千兩百人耳膜同時縮了一下。
話筒從桌麵彈起，滾到地闆上，刺耳的電流嘯叫劃破全場。
鴉雀無聲。
張天華站了起來。
從業二十七年。“毒舌”是標籤，“刻薄”是口碑，“從不給超過九十五分”是行規。
沒有任何人見他在節目上失控過。
他看向陳星。
“我第一次在這個台上看見你，覺得你是來丟人的。”
陳星沒插話。
“我錯了。”
張天華一步走到評委桌邊緣，手撐著桌沿，指節發白。
“你用一把缺了角的破琴。沒有伴奏，沒有綵排，手指彈到見血。”
“在這種條件下——你讓三千個人站起來。”
停了一秒。
每個字往外砸。
“這纔是華語樂壇——該有的力量。”
“該有的魂。”
他彎腰撿起話筒，按下打分器。
大螢幕亮了。
九十九。
劇場的反應延遲了整整一秒。
像三千兩百人同時屏住了一口太長的氣。
然後聲浪湧上來——掌聲、尖叫、跺腳，全砸在一塊兒。
直播間彈幕變成純白色瀑布，什麼字都看不清，隻有同一個短語在無數句子裡反覆滾動——
“華語樂壇的魂”
“華語樂壇的魂”
“華語樂壇的魂”
線上人數七十八萬。
熱搜第一——#張天華怒砸話筒力挺陳星#。
——
前排，李雯放下咖啡，掏出手機點開選手打賞通道。
十秒後，都音官方直播間螢幕上劃過一道金色巨龍——全平台最高階別禮物，單條一萬。
一條。
三條。
五條。
十條。
十萬。
“李姐萬歲”的ID佔滿整個螢幕，金色光效一層疊一層，亮得彈幕都看不見。
緊跟著，“膠哥不粘人”補了三條。
陳星站在台上，看著那片晃瞎人的金色特效。
他的表情切換速度，今晚第三次讓全場措手不及——
嘴角咧到耳朵根，眼睛眯成縫，雙手合十對著前排連拜三下。
“李姐——我剛才說餓了是開玩笑的——我不餓——你別刷了——”
全場哭聲和笑聲徹底攪在一起。
分不清了。
——
後台。消防通道。
王剛靠在牆上，手機貼著耳朵。
天海副總裁秦方——佔線。
製作主任——無人接聽。
內容總監——關機。
他劃到通訊錄最頂部。
天海CEO，孫德光。
手指懸了三秒。撥出去。
“您撥打的號碼已設定拒接來電。”
機械女聲說完，嘟的一聲斷了。
王剛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
走廊那頭傳來對講機的雜音，工作人員跑動的腳步聲，和從前廳方向滲過來的、怎麼也停不下來的掌聲。
他盯著螢幕上的通話記錄。
四個號碼，四種拒絕方式。
很統一。
——
當晚十一點十七分。
都音熱搜實時榜。
第一位：#張天華怒砸話筒力挺陳星#
第三位：#陳星公演人氣斷層第一#
第七位：#華語樂壇的魂#
第十二位：#高考前14天這首歌火了#
第十二條的評論區置頂，是一張照片。
教室。
黑闆左上角粉筆字寫著“距高考14天”。
講台上的投影儀連著一部手機，螢幕定格在一個畫麵——灰襯衫，白光，破吉他，一個人。
底下整整齊齊坐著四十幾個穿校服的少年。
沒有一個在低頭。
全部擡著臉，看那個畫麵。
發帖人寫了一行字。
“老師說，題目今晚聽完這首歌再寫。”
三萬贊。
還在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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