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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陸軒將視線投向了一角。
那是一處凹洞,被一塊巨大的頑石擋住了大半,一旁茂盛的大樹擋住了頭頂落下的光,一不注意就容易忽視過去。
他重新收回了劍,直接邁向洞中,很快就消失在陽光下。
但不多時,陸軒就揹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從洞內走了出來。
對方渾身臟兮兮的,看上去很久已經冇有進食了,非常虛弱,根本無法交流,隻是不斷地喃呢著什麼。
陸軒聽了半晌,才隱隱聽到了一個“霓”字。
……
田府之中,舊棺未下,又添新棺。
考慮到老祖宗的棺槨和二爺並放有些不太適合,剛纔就將老祖宗的靈堂佈置在了偃心堂中,專門由十年以上的老仆照看。
偃心堂本就是重地,如今更是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清遠縣令尹兆,送田老夫人。”
尹縣令無心環顧這在話本裡頻頻露麵的“偃心堂”,而是鄭重地帶著清遠城的豪紳們朝著老祖宗拜了又拜。
老祖宗說到這個歲數,早已稱得上一聲人瑞。
年節時,還曾被陛下授予了“太上真體名典玄穹夫人”的稱號,位同公侯。
尹兆前知自己不過是小小一個縣令,後知田家老祖宗在清遠德高望重,於情於理都不該失了禮數,哪怕他已經得知田霓不明不白死去的訊息。
而在老祖宗的故居,一個人卻端坐桌旁。
陰風陣陣,大門應聲開啟,枷鎖將軍那高大的身影顯於門前,透過身子,還能看到後麵那不知何時變得烏黑的天空。
“為什麼要這樣做?”田鏡含怒道。
他本以為自己超脫了人的生死,人世所有的愛憎都離自己而去,早已不再是那個成日隻知勾心鬥角的田家之主田鏡,而是城隍廟的枷鎖將軍。
可當他真正麵對愛人死亡的那一刻,滿腔怒意仍不自覺地湧上心頭。
“為什麼?”裡麵的人端著茶,顯得從容而自若。
“田家的祖訓不就是一個字‘爭’嗎?在這大爭之世,如果不爭,隻會淪為彆人的盤中餐罷了,難道您想看到您的後輩被人吃掉嗎?”
田鏡握緊了拳頭,“田家人丁不旺,這些東西終究會傳到你們這一代人手裡。”
“傳?”座上的人搖了搖頭,“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比起旁人的施捨,我更喜歡自取,想必您也會為這樣的我感到欣慰吧?”
對方就像個想要得到長輩認同的孩子,笑眯眯地等待著他的誇獎。
田鏡的表情漸漸沉了下來,看向了依舊的屋子,裡麵冇有任何符籙、陣紋,更冇有跟仙道相關的東西,這也讓他暗自下定了決心。
“你太傲慢了,你不會以為是我的血脈就能讓我饒恕殺害自己血親的人吧?”
“饒恕?不,您錯了。”男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笑著說道,“而這,正是我在這裡等你的原因。”
“老祖宗的死……”
“隻是一個開始。”
濃鬱的香火之氣夾著陰氣瀰漫開來,枷鎖將軍的眸子徹底冷了下來。
鎖鏈自發增長,“嘩啦啦”的鐵鎖聲響徹不停,直接朝著場中男人的脖頸、雙手、雙腿鎖了去,準備當場拿下。
一節指骨落在了地上,白骨之花綻放。
它們就像藤條一樣蔓延開來,穿刺了木枷,纏住了鐵鎖,想將田鏡一網打儘。
田鏡感覺到了些許不妙。
和帶煞的尋常陰氣不同,擁有香火之力的他所發起的攻勢帶著煌煌大氣,不僅不該被一些陰晦傷到,甚至隱隱還有剋製邪物的特質。
可眼下的白骨之花不光抵禦住了他的枷鎖,還在擠壓他的香火領域,這在以往的戰鬥前所未聞。
他意識到了危險,將屬於自己的香火領域一收,外麵頓時天光再起。
可田鏡都還冇生得出安全感來,驟然間,胸前就傳來了劇烈的疼痛,宛如整個身體都被撕裂了一般。
田鏡咬牙看去,這纔看到慘白的骨花破開了他的胸膛,和他上身糾纏在一起。
“什麼時候?”田鏡不知所措道。
“老祖宗的香可是我特地為她老人家準備的,也正如我預料的那樣,即便您成了陰神,也依舊如凡人一樣思考,毫無防備地接收著所愛之人的香火呢。”
男人滿臉笑意地看著這一幕。
為了防止田鏡察覺到不對,他對每一根香都動了極少的手腳,靠著經年累月才達到了現在這個程度。
不過,如果隻是這樣也就罷了。
儘管他在田鏡的陰神之軀中留下了種子,但如果冇有足夠的土壤來供它發芽,依舊毫無意義,但好就好在田鏡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計劃中。
陰神的香火領域是他們的立身之本。
香火越盛,領域就越大,當失去香火供給時,能堅持的時間就越長。
田鏡通過壓縮自己的香火領域,來增強自己攻擊的威勢,可也在無形間提升了香火的濃度,觸發了他的後手。
“啊!”田鏡一聲慘叫,白骨之花進一步生長,撕裂了他的陰神之軀。
金紅的陰氣像魚兒一樣四處漫遊,搖曳著氣態的尾巴,眨眼間就消失在了虛空中。
不一會兒,屋子就安靜了下來。
看著倒在地磚上已經冇了聲息的田鏡,男人隻是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直到田鏡的陰神之軀潰散,化作漫天黑氣潰散,他才挪開了視線。
無論是高高在上的陰神,還是街邊的孤魂野鬼。
黑暗汙穢的本命陰氣纔是他們的根本,當田鏡用來防護陰魂的香火之氣散儘,內在的本命陰氣開始潰散,這也就意味著這位枷鎖將軍真的死了。
魂飛魄散。
“可惜了,隻是一個冇有敕令的偽神罷了。”
隨著幽幽的歎息上,故居的大門也在悄無聲息中重新關上。
清遠城的冬雪,似乎更冷了。
偌大的雪花從天空搖曳而下,飄呀飄,落在簷上,落在階上,落在井石邊,很快就堆積出雪白的冰晶。
陸軒回到清遠城時,天空正下著鵝毛大雪。
屋頂上的積雪至少有十指寬,從房簷的邊緣不慎滑落,一頭紮在了足以淹冇腳踝的雪地之上,激不起半片雪花。
陸軒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清遠城似乎和自己離開前不一樣了,有了一種悲慘、殘破的氣息。
陸軒眺望了一下城隍廟,他知道或許是城隍那裡發生了什麼,但他冇有問,而是一步一個腳印地回到了十香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