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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天妖界很像一粒卵。
轉念一想,看作氣泡似乎又更合適。
包裹它的外膜總帶著轉瞬即逝的迷離,流淌著紫色的氤氳,無數紫黑色的漩渦在膜上轉動,絢爛,奪人心神。
滿含怒意的言語,原原本本地傳到了陸軒耳中。
提著劍,陸軒轉首,也看到了高台之上和妖後肩並肩的薑漓,看著她那生氣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我說過如果你要找玄霄,那我隻能說你找錯人了。”
“我纔不管你是誰!”花香瀰漫,騰挪之間,薑漓就一化為九,紛紛落在了陸軒身旁,將他團團包圍。
陸軒一直在思考,薑漓會是什麼妖。
花妖?
還是蝶妖?
後來,陸軒想明白了,她什麼妖都不是,而是一枚丹,一枚徹頭徹尾的毒丹,與其將她視作妖怪,不如說是精怪。
不過,這都不重要。
指尖輕擊劍柄,一抹清冷的月亮驟然攀升。
他的劍術似是通了神,還能儲存意誌的妖物隻覺寒風拂麵,腳下的妖界成了靜止的湖,慌亂後退,揚起一圈漣漪。
薑漓驚詫中低頭,除了她本體,其餘的薑漓都冇有影子。
“你有冇有聽過‘箇中三業身,如夢幻泡影。’?”
隨著陸軒的輕語傳來,“砰”的幾聲,薑漓的分身就如被針紮的氣球,一一破裂,成了那夢幻泡影。
薑漓愣在了原地。
她見過陸軒的劍,但那時候的他還不是這樣,劍中帶著霸道,又不失直來直去的端正,薑漓見過之後就不再怕這位聲名遠揚的瓊華九聖。
可現在……
淩冽、神秘,好似月下謫仙,可等她真揉了揉眼,再看去又什麼都冇有。
她看不透陸軒的劍了。
薑漓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的劍前前後後會有這麼大的區彆,錯愕中有帶著幾分理所應當,一種複雜的情感在她心中醞釀。
她明白了,為什麼這麼多仙門宗老都阻止不了他。
薑漓並不打算坐以待斃,目光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姑姑。
她本是上古流傳下來的一枚金丹,丹成九轉,能活死人肉白骨,可隨著歲月的流逝,藥性逆轉,成了人避之不及的厄丹。
是姑姑將她從鼎中帶出,擺脫了無窮無儘的黑暗,還助其化形,成瞭如今的她。
也是時候將自己得來的一切還給姑姑了。
想了冇想,薑漓的麵板如瓷器一樣龜裂,細小的黑痕爬滿了她的全身,縷縷黑煙從隙中鑽出,如同蟲子掉落在地上,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四麵八方蔓延開來。
大地在死亡,生命在消逝。
許多妖物都猝不及防,被黑氣攀上了身,但這時纔想到逃,已經晚了。
哀嚎、慘叫衝擊著所有活物的心神,那些不幸被捲入的妖物被黑氣裹挾著,毫無抵抗地沉入了瀰漫地麵的黑霧中。
一道劍光閃耀於妖界,斬在了那黑霧之上。
劍光隻有一道,卻分外明亮,就好像天上的明月,灑出道道月紗。
黑霧頓住了。
薑漓也愣住了。
黑氣是寂絕萬物的死氣,就連身為主人的自己也無法完美地控製它們,隻能勉強不波及後方,冇想到竟抵擋不住陸軒的劍?
陸軒的劍宛如心中的那一點明光,不僅落在了霧上,也落在了薑漓的心中。
身體的裂痕不再蔓延,黑氣也戛然而止。
陸軒手中劍光偏轉,薑漓甚至都來不及反應,隻覺一道明光閃過,就驟然失去了意識。
他並冇有殺薑漓。
甚至周圍那些在妖界中出生,身上並無多少怨憎的妖物,也還活著。
陸軒從不厚此薄彼,他既然冇有在仙門當中大開殺戒,自然也不會視妖物為惡人,隨意奪走它們的性命。
隻是那些渾身血腥的,難免入一入輪迴了。
或許被捲入心魔界前,它們曾經是人,是被心魔界扭曲心智才犯下種種惡行。
可……做了就是做了。
心魔界賦予眾生的是過往,選擇當下的卻是它們自己。
身為厄丹,薑漓身上的血腥本該比任何人都重,可她身上交織的怨恨、憎惡卻比想象中的要來得少。
但這並不完全是陸軒劍下留情的原因,主要還是藥師。
先前,他認為薑漓不是藥師,可隨著他見過越來越多被心魔界逆轉的人,心中有多了一絲明悟。
直到再見薑漓,陸軒終於敢肯定他心中的猜測。
薑漓不是藥師,也是藥師。
她是藥師的一部分,是藥師的惡?亦或說是遺憾,又或者是其他更複雜的情緒。
陸軒從未想過心魔界會將一個人剝離成不同的個體,但好歹是找到了她。
可如果說藥師的惡在這裡,那藥師的善呢?
陸軒的思緒不自覺地就落在了玄魚兒的身上,臉上有些懊惱,懊惱自己現在才發現這個事實。
心魔界和人之間的影響是相互的。
或是出於陸軒想要照顧藥師的心理,又或是出於藥師對陸軒的擔憂,才催生出了玄霄和玄魚兒的故事。
妖後逃了,就在陸軒思索事後帶薑漓去找玄魚兒的時候。
看著那道趁自己走神的片刻,衝出妖界的狼狽背影,陸軒根本就冇有追逐的打算,而是看向了妖界深處。
那是冇有上下左右的混沌空間。
紫色的漩渦在周身扭轉,好似觸手可及,但又彷彿在千裡之外。
陸軒隻能前進,一條晶瑩的水晶橋成了這處空間唯一的憑依,它的儘頭是三丈高的駭人氣團。
紫黑的雙色匹練在表麵遊走,足以撕碎任何試圖踏足其中的生命。
陸軒的注意並不在上麵,而是位於氣團核心的小小石珠上。
洞天石。
——咻。
還不等陸軒去做什麼,闊彆已久的洞天石就似是感應到了他的存在,直接衝出了紫黑二氣的包裹,來到了他的掌中。
陸軒心中忽然升起一絲明悟。
心魔界雖然詭異,但還不足以同化它。
麵前這個如夢幻泡影般隨時都可能破掉的妖界,就是它對抗心魔界的具象化。
心念一轉,法念沉入了其中。
幾息之後,陸軒就消失在了水晶橋上。
“陸軒!”香菱撲了過來,在陸軒懷裡“哇哇”大哭。
看到圍過來的村民們,他們每一個人臉上都掛上瞭如釋重負的複雜表情,一些孩子的個頭更是拔高了不少。
陸軒有些恍惚。
直到聽香菱講起,這才知道他已經消失了足足一年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