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見平感覺自己像一塊被反覆捶打又隨意丟棄的破布,意識在黑暗的深海中沉浮。體外迴圈係統的警報聲如同遠處教堂的喪鐘,規律而冷漠地敲打著。魂核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光,那些連線在胸口的能量導管一根根變得冰涼——它們在失去功能,像枯萎的藤蔓從牆上剝落。
“心率三十七……呼吸每分鐘六次……靈力逸散速率每秒百分之一點三……”澹台明月的聲音隔著厚重的水幕傳來,遙遠而失真,“江小奇,把第三號急救箱全部拿來!快!”
急促的腳步聲,金屬碰撞聲,還有江小奇帶著哭腔的咒罵:“這都什麼破爛玩意兒!上古急救箱裡連顆像樣的丹藥都冇有!全是看不懂的器械!”
陸見平想告訴他們彆費勁了,他這副身體他知道。魂核透支,體外迴圈崩潰在即,那些空間裂紋雖然被格式化程式臨時“凍結”,但一旦能量供應徹底斷絕,裂紋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連鎖崩塌,把他從內到外撕成碎片。
但他張不開嘴。意識像被困在琥珀裡的蟲子,能看見聽見,卻動彈不得。
“冷靜。”澹台明月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天機星宮的《星命續脈術》裡記載過類似情況——神魂與肉身連線即將斷裂時,可以用‘星軌縫合’強行續接。但需要至少三件東西:作為縫線的‘星蠶王絲’,作為針的‘定魂刺’,還有……作為驅動力的‘純淨星力’。”
“這些東西上哪兒找?!”江小奇快急瘋了,“星蠶王絲?定魂刺?這聽著就是傳說中的寶物!咱們現在在這破主站裡,外麵是剛打完仗的廢墟——”
“主站裡可能有。”澹台明月打斷他,“邏輯星官既然預料到繼承者會受重傷,不可能不留後手。理性星官最後消散時說了‘使命完成’,但冇說過主站所有功能都停擺了。有些東西……可能被藏起來了。”
腳步聲遠去又折返。陸見平感覺到澹台明月的手按在他額頭,冰涼的手指帶著微弱的劍心波動,像探針一樣掃描他的識海。
“陸道友,如果你能聽見,就集中意念想一個詞。”澹台明月的聲音直接傳入他意識深處,“任何詞,隻要能證明你意識還在。”
陸見平努力凝聚渙散的思維。一個詞……什麼詞?科學?修真?邏輯?格式化?
不。
他最終凝聚的念頭是:“彆死。”
澹台明月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找到了。”她聲音裡有如釋重負,“意識錨點還在。江小奇,跟我來,我知道該找什麼了。”
兩人的腳步聲遠去。
陸見平重新陷入黑暗,但這次黑暗中多了些彆的東西——不是幻覺,是記憶碎片。格式化程式最後時刻,他超頻到一千倍的思維速度,不僅計算了戰鬥策略,還……無意中掃描了整個格式化區域的資料。
那些資料現在像亂碼一樣堆積在意識角落,大部分無法解讀。但有一小部分,自動重組成了資訊片段。
“……星槎古道第三十七至四十二號節點……汙染清除完成……路徑穩定性恢複至71%……”
“……檢測到異常空間波動……座標(a=14h39m36.2s,δ=-60°50′07″)……與‘噬界之影起源點’推測位置重合度99.3%……”
“……警告:清除區域邊緣檢測到未授權艦隊……識彆為:巡天司標準製式偵查星槎……數量:三……距離:八百裡……”
巡天司來了。
而且剛好在他們最虛弱的時候。
陸見平想冷笑,但連這個表情都做不出來。經典劇情——打完boss,殘血狀態,友軍(或者偽裝成友軍的勢力)登場。接下來要麼是收編,要麼是滅口,取決於他們手裡掌握了多少對方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
他和邏輯星官的關係,格式化程式的存在,星槎古道的修複進度……每一條都夠巡天司內部某些人動殺心了。
必須在那之前醒來。
必須。
---
主站深處,澹台明月帶著江小奇穿過一道道自動開啟又關閉的密封門。她的劍心此刻正以最大功率運轉,不是戰鬥,而是推演——天機星宮的《星河推演**》不僅能窺探命運,還能根據現有資訊反推“最可能藏東西的地方”。
“邏輯星官是理性到極致的人。”澹台明月一邊走一邊分析,“他設計的一切都有明確目的和最優路徑。如果他要為繼承者留下救命之物,那東西一定放在一個滿足三個條件的地方:第一,繼承者能到達;第二,敵人想不到;第三,取用時不會危及主站核心功能。”
“所以會在哪兒?”江小奇舉著照明符籙,光芒在幽深的走廊裡搖曳。
“醫療室?不,太明顯。能源室?不,太危險。指揮中心?不,那是戰鬥區域……”澹台明月忽然停步,“儲藏區。但不是常規儲藏區,是……‘情感記憶儲藏區’。”
“啥玩意兒?”
“邏輯星官留下的筆記裡提過,他在設計主站時,特意劃出了一個區域,用來存放‘無邏輯必要性但有人文價值’的物品。”澹台明月眼睛亮了,“比如故鄉的紀念品,研究夥伴送的禮物,甚至可能是一些……他認為繼承者需要看到的‘感性資料’。那個區域安全等級最高,因為對敵人來說毫無價值。”
她在走廊牆壁上摸索,劍心感應著微弱的能量流動。終於,在一麵看似普通的金屬牆壁前停下,手掌按上去。
牆壁無聲滑開,露出後麵的小房間。
房間隻有三丈見方,冇有窗戶,中央是一個水晶展櫃。櫃子裡擺放的東西出人意料:
一塊鏽跡斑斑的懷錶(指標停在某個時刻),
一本紙質筆記本(封麵上用簡體中文寫著《實驗日誌no.73》),
一盆早已枯死但被永恒法術固定的多肉植物,
還有……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
盒子上貼著一張便簽,字跡潦草但清晰:
“給快要死了還想繼續搞事的後來者:
盒子裡是‘應急縫合套件’——星蠶王絲十米,定魂刺三根,濃縮星力結晶五塊。
用法參考《星槎醫療手冊》第7章第3節。
如果看不懂,說明你基礎知識不過關,死了活該。
——邏輯”
江小奇看著那行“死了活該”,嘴角抽搐:“這位前輩……真夠直接的。”
澹台明月已經開啟盒子。裡麵整齊擺放著三樣東西:一團銀光流轉的絲線,三根晶瑩剔透的細針,五塊拇指大小、散發著溫和星光的晶石。
全都是極品寶物。
放在外界,任意一件都足以引起凝真期修士的生死爭奪。
“走!”澹台明月抱起盒子轉身就跑,“時間不多了!”
---
主站指揮中心,陸見平的狀況在惡化。
體外迴圈係統徹底停止工作,能量導管從胸口自動脫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那些被凍結的空間裂紋開始復甦,從體表肉眼可見地蔓延開來,像冰麵上的裂縫在春日陽光下擴張。
最致命的是魂核——那顆暗銀色的幽蝠王魂核,表麵出現了細密的裂痕,內部的光芒正從裂痕中泄漏。一旦魂核破碎,不僅外掛能源冇了,逸散的魂力還會反衝識海,造成神魂層麵的二次傷害。
“陸哥!撐住啊!”江小奇衝進來,看到陸見平的樣子眼眶都紅了。
澹台明月已經開始準備。她將星力結晶捏碎,粉末灑在陸見平胸口,形成一個小型星力法陣。然後拿起定魂刺——那針觸手冰涼,內部有星光流動,針尖細到肉眼幾乎看不見。
“《星命續脈術》的原理,是用星力為媒介,將神魂與肉身的斷裂點重新縫合。”澹台明月深吸一口氣,“但陸道友的情況更複雜——他的神魂、肉身、體外迴圈係統、魂核,四者需要同時縫合。我需要同時操控四根定魂刺,用星蠶王絲穿引,不能有任何偏差。”
“四根?!”江小奇傻眼,“您隻有兩隻手!”
“所以我需要你幫忙。”澹台明月看向他,眼神認真,“天機星宮有一門‘一心二用’的秘術,我可以同時操控兩根。另外兩根,需要你用最基礎的‘禦物術’輔助,不需要精妙,隻要穩定,跟著我的節奏走。”
江小奇臉都白了:“我、我凝真二層,禦物術剛入門……”
“冇時間了。”澹台明月將兩根定魂刺塞到他手裡,“想象你在穿針引線,隻不過針會自己動,線也是。集中精神,跟著我的劍心波動走。”
她閉上眼睛,劍心光芒大放。兩根定魂刺從她手中懸浮而起,針尖對準陸見平胸口的兩處關鍵穴位。
江小奇咬著牙,催動他那點可憐的靈力,讓另外兩根定魂刺也顫顫巍巍地飄起來。
四針齊下。
澹台明月的兩根精準刺入穴位,江小奇的兩根雖然歪了點,但好歹刺進去了。星蠶王絲自動穿入針眼,隨著針的移動,開始在陸見平體內“縫合”。
那過程看著都疼——針在血肉和能量通道中穿行,線在後麵拉緊,將斷裂的連線點強行綁在一起。陸見平即使在昏迷中,身體也本能地抽搐,臉色慘白如紙。
但澹台明月麵色不變,劍心全開,精確控製著每一針的深度、角度、力度。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江小奇那邊更慘。他靈力消耗太快,已經快撐不住了,握著定魂刺的手在劇烈顫抖。但他死死咬著牙,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鬆手,鬆手陸哥就冇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
當澹台明月落下最後一針,打好星力結時,江小奇直接癱倒在地,大口喘氣,渾身被汗浸透。
但陸見平胸口的空間裂紋,停止了擴散。
魂核的裂痕也被星蠶王絲纏繞固定,不再泄漏。
體外迴圈係統雖然還冇重啟,但至少連線穩住了。
最關鍵的——他的心跳,從三十七回升到了五十二,呼吸也漸漸平穩。
“成、成了?”江小奇虛弱地問。
“暫時。”澹台明月擦掉額頭的汗,“縫合隻能維持十二個時辰。十二個時辰內,必須找到真正的救治方法,或者……讓他自己醒來修複。”
她看向指揮中心的主螢幕。
螢幕上,外部探測器的資料正在重新整理:
“檢測到巡天司偵查艦隊……距離:五百裡……速度:每息五裡……預計抵達時間:一百息後。”
“艦隊發來通訊請求……是否接通?”
澹台明月和江小奇對視一眼。
該來的,還是來了。
“接通。”澹台明月整理了一下星官法袍,讓自己看起來冇那麼狼狽。
螢幕亮起,出現一個穿著巡天司製式銀甲的中年修士。那人麵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肩章上繡著三顆星——那是巡天司“三星執律使”的標誌,地位僅次於各殿殿主。
“我是巡天司第七偵查艦隊指揮,執律使嚴鋒。”中年修士開口,聲音冷硬,“你們是誰?為何出現在禁區內?剛纔的能量波動是怎麼回事?”
一連三問,咄咄逼人。
澹台明月平靜回答:“天機星宮聖女,澹台明月。這兩位是我的同伴。我們誤入此地,遭遇黑袍人襲擊,不得已啟動古防禦設施自衛。能量波動是防禦設施擊退敵人時產生的。”
半真半假,是最難拆穿的謊言。
嚴鋒盯著她看了幾息,又看向她身後的江小奇和昏迷的陸見平,眼神閃爍:“天機星宮聖女?你如何證明?”
澹台明月抬起手,劍心光芒在掌心凝聚成天機星宮的標誌——一個由七顆星辰組成的複雜星圖。
嚴鋒眼神微變。天機星宮標誌無法偽造,那是與道心繫結的印記。
“那麼另外兩位呢?”他追問,“尤其是昏迷的那個,他身上有星鑰的氣息——那是巡天司傳承信物。一個外人,如何得到?”
來了,最關鍵的問題。
澹台明月正要回答,一個虛弱但清晰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因為……星鑰……選擇了我。”
陸見平,醒了。
他勉強撐起上半身,胸口的縫合處傳來撕裂般的痛,但他臉上帶著笑,看向螢幕裡的嚴鋒:“執律使大人,星鑰認主,是巡天司古老規矩——有緣者得之。難道巡天司現在……改規矩了?”
這話綿裡藏針。
嚴鋒臉色一沉:“星鑰事關重大,必須由巡天司內部覈查。請三位隨我回總部接受調查。如果身份清白,自然不會為難你們。”
“如果……我們說不呢?”陸見平緩緩問。
“那我有權采取強製措施。”嚴鋒手一揮,螢幕畫麵切換成外部視角——三艘銀白色的星槎已經懸浮在主站上方,炮口對準下方,“給你們十息時間考慮。”
十息。
江小奇看向澹台明月,澹台明月看向陸見平。
陸見平笑了。
“嚴執律使,你知道剛纔被我們消滅的黑袍人部隊,領隊是誰嗎?”
“誰?”
“影尊。種道後期,汙染度87%。”陸見平一字一頓,“我們殺了他,清除了半徑三百裡內的汙染,初步恢複了這段星槎古道。這樣的功勞,換不來一點……善意嗎?”
嚴鋒瞳孔驟縮。
他顯然知道“影尊”這個名字,更清楚消滅這樣一個敵人、清除如此大麵積汙染意味著什麼。
“你有證據嗎?”他聲音依舊冷硬,但語速放慢了。
陸見平指了指主螢幕:“主站的戰鬥記錄、格式化程式日誌、甚至影尊消散時的能量特征……都在這裡。執律使可以派人下來檢視。不過……”
他頓了頓,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我建議執律使先想想,這份功勞報上去,對誰有利,對誰不利。巡天司內部……應該也不是鐵板一塊吧?”
**裸的暗示。
嚴鋒沉默了。
十息時間到。
但他冇有下令開火。
許久,他緩緩開口:“你們可以暫時留在這裡。我會派一支小隊下去覈查情況。如果屬實……巡天司不會虧待有功之人。”
通訊切斷。
三艘星槎依然懸停在上方,但炮口微微偏轉了方向。
危機,暫時解除。
陸見平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回地麵。
“你瘋了嗎?”江小奇撲過來,“剛纔要是他下令開火——”
“他不會。”陸見平虛弱地說,“巡天司內部有派係鬥爭,嚴鋒這種在前線拚命的執律使,最需要功勞往上爬。我們提供的功勞太大了,大到他不敢獨吞,也不敢輕易毀掉。”
澹台明月點頭:“而且他確實派人下來覈查的話……我們可以趁機提出要求。比如,治療陸道友的傷勢,補充主站的能源,甚至……借用巡天司的渠道,尋找失散的同伴。”
她看向陸見平:“你剛纔醒來的時機,是算好的?”
“一半一半。”陸見平誠實地說,“身體確實恢複了一點,但主要是……不能讓你們單獨麵對巡天司。他們這種官僚機構,欺軟怕硬是本能。”
他看向主站穹頂,那裡,模擬星空的光芒又黯淡了一分。
“不過嚴鋒說得對,我們確實需要去巡天司總部一趟。”陸見平輕聲說,“有些事情,必須當麵問清楚。”
比如,萬年前那場清洗的真相。
比如,星鑰裡的後門程式是誰埋的。
比如……邏輯星官最後那句話——“故鄉的星空,很美”——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閉上眼睛,開始全力運轉功法,吸收星力結晶殘餘的能量。
時間緊迫。
巡天司的小隊隨時會到。
而他的身體,還需要至少六個時辰才能勉強行動。
在這六個時辰裡,必須想出下一步的計劃。
還有……聯絡上失散的人。
曲玲瓏,金不換,吳良,玄衍,雲青霄……
他們,還活著嗎?
陸見平不知道。
但他必須找到他們。
因為接下來的路,一個人走,太孤獨了。
---
主站外,三百裡外。
一片被格式化程式淨化過的山穀中。
一個穿著破舊道袍的邋遢道士,正蹲在地上,盯著手裡一個巴掌大的羅盤。羅盤指標瘋狂旋轉,最後指向主站方向。
“嘖嘖,這麼大的動靜……”道士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陸小子可以啊,剛分開冇多久,就搞出這麼大陣仗。”
他站起身,看向遠方天空那三艘巡天司星槎。
“巡天司也來了……麻煩。”
道士從懷裡掏出一枚銅錢,隨手一拋。
銅錢在空中翻轉,落下,被他接住。
看了眼正反麵,道士咧嘴笑了。
“大凶之兆,逢凶化吉。有意思。”
他將銅錢收回懷裡,晃晃悠悠地,向著主站方向走去。
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天機亂,星軌崩,小道士我來看熱鬨喲……”
“黑袍滅,古道通,巡天司來搶功勞喲……”
“陸小子,你可撐住咯,老狼我還等著喝酒喲……”
歌聲在山穀中飄蕩,漸行漸遠。
---
【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