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光影流轉。
《太平年》的畫麵依舊在熒幕上鋪展。
熒幕之中,是望不到盡頭的荒郊野嶺,黃土地讓烈陽烤得乾裂,土縫張著嘴,裂出深淺不一的溝壑。
朔風卷著黃沙,掠過低矮的土坡,刮過乾裂的溝壑,帶起漫天塵沙,迷了天地眼。
地上的餓殍橫七豎八躺著,個個衣衫襤褸。
凸起的肩胛、胯骨,在單薄的皮肉下清晰可見。
鏡頭陡然一轉,光影驟變。
一群亂兵簇圍了一具屍體,那些兵卒沒半分軍伍模樣。
塌著肩,弓著背,腳步虛浮,麵黃肌瘦,顴骨高高聳出麵皮,眼窩深陷,凹成兩個黑窟窿。
裏頭翻湧著是近乎瘋狂的飢餓,紅絲爬滿眼白,宛如要滴出血來。
他們就那般赤手空拳地撲上去,撕咬著屍體的皮肉,生吞活剝。
血珠濺在乾裂的黃土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暈開一小片暗沉的紅。
旋即又被乾燥的黃土吸進去,隻留一抹淡紅!
伊麗莎白見了這觸目驚心的畫麵,側頭望向身側的沐靈淵,喚了一聲:“四師姐。”
沐靈淵聽到伊麗莎白的聲音,捏著薯條的微蜷指節倏然一鬆,那根金黃酥脆的薯條滾回了包裝袋。
她把薯條袋擱在玻璃茶幾上,拈起一旁的濕紙巾,指尖掐住紙巾的一角,扯開來,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
血薔薇也頓了哢嚓薯片的動作,齒尖離了脆生生的薯片,指腹鬆了捏著薯片的力道,將薯片袋隨手放在腿上,也想聽聽自家老大如何解讀。
沐靈淵擦完手,將濕紙巾攥成一團,擲進茶幾旁的垃圾桶:
“五代十國,是神州數千年歷史裏,最混亂的時期之一。
唐室傾頹,龍椅翻覆,天下分崩,九州離析,藩鎮據地稱雄,裂土為王,各自劃疆立界,稱孤道寡。
偌大的中原大地,被烽火啃得千瘡百孔,被刀兵斫得殘破不堪,被戰火焚得焦黑一片!
數十年間,城頭的龍旗換了又換,王旗豎了又倒,你方唱罷我登場,歷五朝更迭,經十國並立,朝生暮死。
那些所謂的帝王將相,不過是提刀上馬的草頭天子,揮劍砍殺的亂世梟雄。
靠的是刀槍劍戟的硬拚,憑的是斧鉞戈矛的相斫,拚的是你死我活的算計,鬥的是爾虞我詐的權謀,爭的不過是一方水土的掌控,霸的不過是一座城池的生殺,哪有半分天下蒼生的考量,一絲黎民百姓的憐憫!”
她的指尖輕叩玻璃茶幾,繼續道:“那時候,天下大亂,農桑斷絕,良田拋荒。
百姓離鄉背井,顛沛流離,拖家帶口,扶老攜幼,踏碎了草鞋,磨破了腳板。
走在路上的,全是逃荒的流民,一步一踉蹌,一步一血淚。
他們沒有半粒粟米,無寸縷完布,甚至沒有一塊能遮風擋雨的破茅棚,連一口乾凈的井水都難尋。
戰火燎過之處,寸草不生,煙火焚過之地,十室九空,餓殍遍野,白骨相藉。
所謂的王法,碾成了齏粉,所謂的道德,揉成了爛泥,所謂的人性,燒作了灰燼,在極致的飢餓麵前,皆為浮雲,一文不值。
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剜肉充饑,煮骨喝湯,不過是亂世裡最尋常的光景,最普遍的活法!”
“易子而食?”伊麗莎白唇瓣輕顫,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
“就是鄰裡之間,交換親生孩兒,烹而食之。”沐靈淵淡淡開口,“父母舐犢情深,終究不忍下口,於是與隔壁鄰裡,彼此交換,互為果腹之食。
你吃我的孩兒,我吃你的孩兒,不過是為了多活一日,多挨過一夕的飢餓,多撐過一場的風雪。
這便是亂世,這便是人間最極致的苦難,最刺骨的悲涼!”
她的目光倏然扯回,落向依舊在播放的電視螢幕:
“他們也曾是田埂間耕作的尋常百姓,也曾是爹孃捧在手心的孩兒,也曾有自己的父母妻兒,也曾守著一方小院,幾畝薄田,過著男耕女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隻是烽火焚了小院,戰火毀了薄田,飢餓吞了親人,吞噬了一切,磨去了一切。
把他們從堂堂七尺之人,生生磨成了隻知求生的野獸。
在生死麪前,在飢餓麵前,所有的人性,都成了粉末!”
沐靈淵指向閃爍的電視螢幕,指尖似是穿透了熒幕的光影,直直指著那段千年前的烽火歲月,指著那片血染的中原大地:
“五代十國的亂,從來都不是亂在兵戈,不是亂在刀槍,而是亂在人心,亂在貪念,亂在天下無主,綱紀崩摧,亂在生民塗炭,黎民倒懸。
數十年間,神州大地,九州陸沉,千裡無雞鳴,萬裡無炊煙,白骨露於野,枯塚遍於郊,人口銳減,十不存一,百不存三,昔日繁華,成了泡影!”
“那為何,沒有人出來結束這亂世?沒有人護著這些受苦的百姓?”伊麗莎白忍不住開口追問。
“有人試過,何止一人,千百萬仁人誌士,英雄豪傑,都試過,隻是太難,太難了,難如登天。”沐靈淵收回指向螢幕的手指,耐著性子給伊麗莎白科普,“藩鎮割據,個個手握重兵,麾下猛將如雲,鐵騎如潮,兵強馬壯,人人都想稱王稱霸,人人都想坐擁天下,登那九五之尊的龍椅,掌那生殺予奪的大權。
彼此之間攻伐不斷,血雨腥風,從未停歇。
今日歃血為盟,結為兄弟,歃血於壇,共誓天下,明日刀兵相向,反目成仇。
刀光劍影裡,從來都隻有一己私利,隻有帝王霸業,沒有誰願意真正為百姓著想,沒有誰願意真正解黎民於倒懸,沒有誰願意為了天下蒼生,放下手中的刀槍,捨棄心中的貪念。
那些所謂的義軍,所謂的義師,不過是換了一身反賊皮的亂兵,打著救民於水火,匡扶天下,還百姓太平的旗號,行的卻是燒殺搶掠,姦淫擄掠,橫徵暴斂的勾當。
不過是藉著亂世,滿足自己的慾望,他們走過的地方,百姓苦不堪言!”
她稍作停頓,緩了緩語氣,繼續道:
“直到宋太祖趙匡胤,領兵北上,陳橋兵變,黃袍加身,登上帝位,定國號為宋,定都開封。
後杯酒釋兵權,削藩鎮,定朝綱,整吏治,撫百姓,結束了這數十年的戰亂,一統中原,撫平了九州的裂痕,讓支離破碎的神州,重歸一統。
讓天下流離失所的百姓,重新有了安穩的日子,有了一口飽飯,有了一方能遮風擋雨的屋舍,有了一片能耕作的薄田。
隻是那數十年的苦難,那數十年的烽火,那數十年的流離,已刻進了神州的骨血裡,成了一道永遠的警鐘。
敲在華夏的每一寸山河裏,敲在每一個炎黃子孫的心頭,提醒著世人,太平不易,盛世難尋!”
話音落,沐靈淵的聲音頓了頓,指尖又輕叩了下茶幾:
“神州的歷史,從來都是在血與火中前行,在刀與劍中跋涉,在生與死後重生。
從夏商周到唐宋元明清,數千年的歲月裡,歷經了無數次戰亂,歷經了無數次苦難,歷經了無數次分崩離析,歷經了無數次山河破碎。
但神州從未真正倒下,華夏從未真正被磨滅,文脈從未真正斷絕。
那是因為,在每一個暗無天日的亂世裡,在每一次山河破碎的時刻,在每一回黎民倒懸的關頭。
總有一些人,守著心中的道義,守著胸中的熱血,守著腳下的這片土地,守著身邊的黎民百姓,守著華夏的火種。
他們不懼刀光劍影,不畏烽火狼煙,不懼斧鉞加身,不畏身首異處。
以身為炬,以血為燈,以骨為薪,以魂為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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