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嘯聲指尖捏著小白瓷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順著杯壁滑入喉間。
旋即,手腕輕轉,那杯子擱在餐桌上,叮的一聲脆響,清越如碎玉。
這聲響不算大,卻像是撞在了銅鐘鐵鼎之上,在餐廳凝滯的空氣裡盪開一圈圈漣漪。
每一道漣漪漫過,都恍若是在趙坤的心尖上狠狠敲了一記。
秦嘯聲重新落座,兩道目光驟然斂成了實質,直直剜向對麵的趙坤:
“親家公,神州灣城,終歸故土,這是天命!”
話音頓了頓,眸子在趙坤那張寫滿了驚惶的臉上逡巡片刻,眼神陡然冷了下來,彷彿臘月裡的冰稜子,直往人骨頭縫裏鑽:
“而你,頭頂上那‘通緝犯’三個字,就像是跗骨之蛆,甩不掉,剮不去。
你留在秦家一日,便是將整個秦家往萬劫不復的火坑裏推一日!”
這兩句話,沒有半分花團錦簇的辭藻,沒有一絲刻意為之的渲染,卻宛如兩把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鋼刀,帶著森森的寒氣,徑直捅進了趙坤的心臟。
那力道之重,彷彿要將他那顆早已七上八下的心攪得稀爛,再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渾身上下都泛起了刺骨的寒意。
趙坤隻覺得喉間像是被浸了雪水的棉絮死死堵住,乾澀得像是戈壁灘上曬了三天的枯木,那股子脹痛順著喉管爬進胸腔,堵得人連喘氣都帶著針紮似的疼。
餐廳裡的氣氛,在這一刻降到了冰點以下。
秦天翊坐在一旁,垂著眼簾。
他太清楚自己這位父親的性子了,但凡說出口的話,定下的主意,從來都是板上釘釘,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趙嫣然則是貝齒緊緊咬著下唇,唇瓣被她咬得沒了血色。
一邊是親爹,一邊是公公,這中間的滋味,就好似坐在了燒紅的烙鐵上,燙得她坐立難安!
趙坤沉默著,那沉默漫長得彷彿跨過了一個春秋,又像是熬過了一個輪迴。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嘴唇才艱難地翕動了幾下,聲音沙啞得像是被風吹裂的老樹皮:“我……考慮考慮。”
這五個字,微弱得等同風中殘燭,彷彿一口氣就能吹滅,可偏偏在死寂的餐廳裡,清晰地回蕩著。
趙嫣然見狀,懸著的心總算是稍稍落了地,端起麵前的白瓷小杯,小心翼翼地打起了圓場:
“爸,老話說得好,食不言,寢不語。”
偷偷抬眼覷了覷秦嘯聲的神色,見他臉上沒什麼波瀾,這才壯著膽子繼續說道:
“天大的事情,也得等填飽了肚子再說,您看……好不好?”
說著,她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向身旁的老公,遞過去一個眼色。
秦天翊心領神會,連忙順著妻子的話頭打圓場:
“是啊,爸,嫣然說得在理。
咱們先吃飯,先吃飯,有什麼事兒,等酒足飯飽了,再慢慢商議,不急,不急!”
然而,秦嘯聲彷彿沒聽見一般,對兒子兒媳的話置若罔聞。
捏起烏木筷,夾了一塊色澤紅亮的東坡肉,不疾不徐送進嘴裏,沒急著嚼,任由那油脂在舌尖化開。
一股子膩人的香,漫過舌根,才慢條斯理地咀嚼起來。
片刻之後,嚥下口中的肉,拿起一旁的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當然,我秦嘯聲,也並非是那無情無義之人。”
趙坤原本黯淡如死灰的眼底,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倏然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似暗夜荒原上的一點星火,在無邊的黑暗裏,艱難地閃爍著。
那光雖然微弱得隨時可能熄滅,但足夠支撐著他,在絕望的泥沼裡,再掙紮那麼一瞬!
秦嘯聲將他這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股涼薄:
“這世上,從來沒有免費的避風港,更沒有無端的庇護。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想要得到什麼,就得拿出相應的代價。”
往前傾了傾身子,一字一句:“你想要留在秦家,想要我保你周全,躲過這漫天風雨。
自然,也得拿出足夠的誠意,付出對等的酬勞!”
說到這裏,秦嘯聲刻意頓了頓,目光似笑非笑地看著趙坤臉上不斷變幻的神色,聲音陡然壓低,彷彿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刺趙坤的要害:
“你在神州灣城貪的那些錢,應該都存放在瑞國銀行的賬戶裡吧?”
這句話,不啻於九天之上劈下的一道驚雷,剎那間將趙坤心中剛剛燃起的那一絲希冀,炸得粉碎,連半點灰燼都未曾留下。
趙坤的整張臉,在霎時間變得毫無血色,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宛如被嚴霜凍透了的土地!
那筆錢,是他半輩子的心血,是他東山再起的唯一資本。
一旦將這筆錢交出去,他就真的成了秦家圈養的雀兒。
往後餘生,隻能寄人籬下,仰人鼻息。
活脫脫一具行屍走肉,日復一日地看著別人的眼色過日子,直到化為一抔黃土,隨風而散!
這樣的結局,比死更讓他難以接受。
死亡,不過是一了百了。
而這樣活著,就是徹頭徹尾的生不如死!
窗外的殘陽墜到了天際線底下,隻餘下一抹酡紅,像極了陳年的血漬,在漸濃的暮色裡一點點淡去,最後被黑沉的夜氣吞了個乾淨。
秦嘯聲將目光再次投向趙坤,看著他那副掙紮痛苦、瀕臨崩潰的模樣,嘴角的弧度越發明顯: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之後,我要聽到你的答覆。”
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唐裝;“是生是死,是留是走,全在你的一念之間。
機會,我隻給這一次,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便不再看趙坤一眼,也沒有理會身旁的秦天翊與趙嫣然,轉身朝著餐廳外走去。
貪狼緊隨其後,亦步亦趨,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卻如一把出鞘的利劍,隨時準備執行秦嘯聲的任何命令。
秦天翊和趙嫣然見狀,對著秦嘯聲的背影,異口同聲地喊道:
“爸,您慢走。”
秦嘯聲沒有回頭,隻是隨意地擺了擺手,那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餐廳的門口。
餐廳裡,隻剩下秦天翊、趙嫣然和趙坤三人。
趙嫣然看著父親那形容枯槁、雙目赤紅的模樣,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趙坤身邊,聲音帶著濃重的哽咽:“爸……”
趙坤的眼底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紅得嚇人,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破敗的氣息。
這般模樣,與昔日那個容光煥發的軍區副司令,判若兩人!
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眼眶泛紅的女兒,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凝重的女婿,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我的這位親家公,當真是好手段,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硬是要將我打回到解放前啊!”
秦天翊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趙坤的肩膀:
“爸,事已至此,別無他法,為了大家,也為了您自己,好好考慮考慮吧!”
窗外的秋風還在扯著嗓子嚎,卷著枯黃的落葉,在半空裏打著旋兒。
那些葉子飄來盪去,沒個著落,就如趙坤此刻的心,混亂不堪!
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選擇。
是交出畢生積蓄,換取一個苟延殘喘的機會?
還是寧願亡命天涯,顛沛流離,也不願失去最後的尊嚴?
三天的時間,看似漫長,實則短暫得恍若白駒過隙。
命運這玩意兒,從來都不是什麼善茬,它掂著沉甸甸的枷鎖,懸在了趙坤的頭頂,隻待三日之後,轟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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