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書癡莫山山
從西陵出來,董昊乾繼續往南走。
走了五日,到了墨池苑。
墨池苑不在鬧市,在一處山穀裡。穀口很窄,兩側山壁陡峭,隻容一人通過。走進去,地勢漸寬,眼前豁然開朗。山穀裡遍植墨竹,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像無數支筆在紙上輕劃。竹林中隱著幾處屋舍,青瓦白牆,簡樸素凈。
穀底有一方水池,池水烏黑如墨,據說歷代墨池書院的大家在此洗筆,千年下來,連池水都染透了。池邊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兩個字:洗墨。
董昊乾在碑前站了片刻,然後沿著池邊的小徑往裡走。
走到一處院落前,他停住。
院門半掩,裡麵傳來極輕的沙沙聲,像有人在紙上寫字。他敲了敲門,沒有人應。他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裡種著一株老梅,梅樹下擺著一張矮幾,幾上鋪著宣紙,紙旁擱著硯台和筆。一個女子坐在幾前,正低頭寫字。
她穿著淡青色的布衣,頭髮隨意綰著,用一根木簪別住,露出光潔的額頭。她寫字寫得很專註,彷彿沒有察覺有人進來。陽光透過梅枝灑在她身上,斑斑駁駁,像一幅畫。
董昊乾站在院門口,沒有出聲。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這才抬起頭。
那是一張極清秀的臉,眉眼溫婉,像江南三月的春水。她的眼睛很亮,卻沒有什麼鋒芒,隻是安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尋常的訪客。
“你是?”
聲音也溫軟,像春風拂過竹葉。
“董昊乾。”
她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書院的新天下行走。我聽說過你。”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微微欠身致意。“我是莫山山。”
董昊乾還了一禮。
莫山山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腰側懸著的那管筆上。那是他離山時隨手帶的,尋常的竹管,筆毫已經有些禿了。
“你也寫字?”
“略懂。”
莫山山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隻是側身讓開,露出身後的矮幾。“那寫一個看看?”
董昊乾走過去,在幾前坐下。他拿起筆,蘸了蘸墨,在鋪好的宣紙上落下一筆。
隻是一橫。橫得平穩,不急不緩,像一根拉直的絲線。
莫山山看著那一橫,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走到幾的另一邊,也拿起一支筆,在那一橫的下方落筆。也是一橫,卻比董昊乾那一橫多了幾分婉轉,像流水,像雲紋。
兩橫並列在紙上,一剛一柔,一直一曲,相映成趣。
董昊乾看了她那一橫,沉默片刻,又落一筆。這次是一豎,挺直如鬆。
莫山山跟著落筆,也是一豎,卻微微帶了些弧度,像風中的竹。
兩人就這樣,你一筆,我一筆,在紙上寫下去。沒有交談,沒有切磋,隻是寫。寫橫豎撇捺,寫點折鉤提,寫最簡單的筆畫,寫最尋常的結構。
寫了約莫半個時辰,紙上已滿是墨跡。
莫山山擱下筆,看著那張紙,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你的字,有骨頭。”
董昊乾也看著那張紙,點了點頭。“你的字,有血肉。”
莫山山抬頭看他,那溫婉的眉眼間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那我們是天生一對。”
話說出口,她才覺得有些不妥,臉頰微微泛紅,垂下眼,裝作在收拾案上的筆墨。
董昊乾沒有說話,隻是把筆擱回筆架。
那日後,董昊乾便在墨池書院住了下來。
他住在墨竹林邊的一間小屋裡,推開窗就是滿眼的翠竹。每日清晨,莫山山會來敲門,兩人一起去洗墨池邊散步,看池水映著天光,看竹林在風中搖曳。然後回她的院子,寫字,論符,偶爾也說說別的。
莫山山問他書院後山的事,問他那些師兄師姐,問他陳皮皮做的紅燒肉。他一一答了,答得簡單,但認真。她聽著,偶爾點頭,偶爾追問,偶爾被逗笑了,笑聲很輕,像風吹過竹葉。
她也問他一路上的見聞。知守觀的道癡,西陵地牢裡的衛光明,那個三息殺知命刺客的午後。他揀能說的說了,她聽著,眼睛微微發亮,說這些她都隻在書裡讀過。
午後,他們切磋符道。
莫山山修的也是符道,但和董昊乾的路數不同。她更重“形”,每一道符紋都要寫到極致,起承轉合,間架結構,一絲不苟。董昊乾更重“意”,符在他手裡是活的,可以變,可以化,可以隨心所欲。
兩人坐在院中那株老梅下,各執一筆,在紙上畫符。畫完了,交換著看,然後說哪裡好,哪裡不好,哪裡可以改。有時意見相左,爭得麵紅耳赤;有時心有靈犀,相視一笑。
日落時分,莫山山會留他吃飯。飯菜簡單,是她自己做的,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湯,偶爾加一條從山溪裡撈來的小魚。兩人對坐而食,話不多,卻很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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