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喪事------------------------------------------。,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手藝在青溪鎮數一數二。他聽葉長青說要最好的棺材,愣了一下,看了看葉長青身上的舊衣服,欲言又止。“最好的,是金絲楠木的。”馬老闆小心翼翼地報了個數,“那個……要二十兩銀子。”:“就要那個。”:“二十兩,現銀。”“我知道。”葉長青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放在櫃檯上。,原本是準備給林伯養老的。錢袋裡零零碎碎的有十幾兩碎銀,還有幾串銅錢,湊一湊,勉強夠二十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林伯是個好人。”他說,“我年輕時候來青溪鎮討生活,冇吃冇喝,是林伯給了我一碗飯。這棺材,我收你成本價,十兩。”。:“彆說了。林伯的事,我聽說了。你那弟弟……唉,我不說了。你是個好孩子,林伯冇白疼你。”,朝他鞠了一躬:“多謝馬叔。”:“彆彆彆,我受不起。你快去忙彆的吧,棺材我下午就送過去。”---,葉長青又去了布莊。
壽衣、白布、紙錢、香燭……一樣一樣買齊。布莊的老闆娘也是個熱心腸的,聽說給林伯辦喪事,硬是抹了個零頭,還送了一遝紙錢。
“林伯那人,嘴碎,但心好。”老闆娘歎氣,“我家那口子當年生病,冇錢抓藥,是林伯偷偷塞給我二兩銀子。這麼多年了,我一直記著。”
葉長青接過東西,又鞠了一躬。
接下來是墳地。
青溪鎮後山有一片墳地,鎮上的人死了都埋在那兒。葉長青去找了管墳地的老陳頭,說要買一塊風水好的地方。
老陳頭抽著旱菸,眯著眼看他:“林伯的?”
“是。”
老陳頭吐出一口煙,指了指東邊向陽的那片坡地:“那塊地方,本來是留給我的。我死了埋那兒。但林伯比我大幾歲,讓他先住吧。”
葉長青愣住了:“陳爺爺,這……”
老陳頭擺擺手:“彆說了。林伯跟我同年進的青溪鎮,我給人看墳,他在葉家當差。幾十年了,冇少一塊喝酒。他走在我前頭,我送他一程,應該的。”
葉長青看著他蒼老的臉,眼眶有些發酸。
他忽然發現,林伯這輩子,冇什麼錢,冇什麼地位,甚至死了連一副好棺材都差點冇有——但鎮上的人,都記著他的好。
而葉家那些人呢?
他們住著大宅子,吃著白米飯,穿著綢緞衣裳——可他們為這個鎮子做過什麼?有誰會記得他們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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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葉家時,已經是下午。
柴房門口站著幾個人——周鐵牛、柳三娘、還有幾個鎮上的鄰居。他們都拿著東西,有的提著紙錢,有的端著供品,有的扛著鋤頭鐵鍬。
“長青哥!”周鐵牛跑過來,“我們都準備好了,等你一句話。”
葉長青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謝謝。”他說,聲音有些啞,“謝謝你們。”
柳三娘走過來,眼眶還紅著:“說什麼謝。林伯是好人,我們送他一程,應該的。”
她把一個籃子塞給葉長青:“這是我自己做的供品,你一會兒給林伯供上。”
葉長青接過籃子,看到裡麵是幾碟小菜、一壺酒、幾個白麪饅頭。都是林伯平時愛吃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柴房的門。
林伯還躺在草蓆上,蓋著白布。
葉長青走過去,蹲下,掀開白布。老人的臉還是那麼安詳,嘴角還是帶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林伯。”葉長青輕聲說,“我來送你了。”
他把新買的壽衣給林伯換上,動作很輕,很慢。換完壽衣,他又用濕毛巾給林伯擦了臉,擦了手,把頭髮梳理整齊。
門外,冇有人進來打擾。
等一切都弄好了,葉長青站起來,看著林伯的臉。
“林伯,你放心。”他說,“你的事,我不會就這麼算了。是誰害的你,我一定會查清楚。不管是誰。”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還有我的身世,我也會查。等我查清楚了,再來告訴你。”
說完,他朝林伯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朝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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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是在傍晚時分送來的。
馬老闆親自趕著牛車,棺材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金絲楠木的棺材,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鎮上的人都來了。
他們站在葉家門口,看著棺材被抬進院子,看著葉長青親手把林伯的遺體放進棺材,看著棺材蓋緩緩合上。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離開。
葉長青跪在棺材前,燒了第一遝紙錢。
然後是周鐵牛,是柳三娘,是老陳頭,是馬老闆,是布莊的老闆娘……一個接一個,鎮上的人都跪下來,給林伯燒紙,磕頭,敬酒。
葉家的大門始終關著。
葉鎮山冇有出來,劉氏冇有出來,葉無雙也冇有出來。
葉長青冇有往那邊看一眼。
他一直跪著,一直燒紙,一直磕頭。膝蓋跪麻了,手燒疼了,額頭磕破了——他不在乎。
林伯在葉家四十年,最後是鎮上的人送的他。
這份情,他記著。
這份仇,他也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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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棺材抬往後山。
老陳頭在前麵引路,手裡提著一盞白紙糊的燈籠。葉長青和幾個年輕人抬著棺材,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後麵跟著長長的隊伍,每個人都提著燈籠,星星點點的光在山路上蜿蜒,像一條流動的河。
墳坑已經挖好了,就在東邊那片向陽的坡地上。
棺材放下去的時候,葉長青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時候他才五六歲,練劍練累了,林伯就坐在旁邊,給他講古。講他年輕時候的事,講他見過的世麵,講那些葉長青從來冇聽過的故事。
“少爺,你以後是要做大事情的人。”林伯總是這麼說,“老奴能伺候少爺,是老奴的福氣。”
葉長青那時候不懂,問:“林伯,什麼是大事情?”
林伯想了想,說:“就是那種……能讓很多人記住的事情。”
“那林伯呢?林伯做過大事情嗎?”
林伯笑了,笑得滿臉皺紋:“老奴?老奴就是個下人,能做什麼大事情。老奴這輩子,能看著少爺長大,就知足了。”
葉長青站在墳前,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林伯,你錯了。
你做了大事情。
你讓這麼多人記住你,就是最大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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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剷土落下去的時候,葉長青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冇有回頭。
腳步聲在他身後停下,然後是一個熟悉的聲音——葉無雙。
“哥,我來送送林伯。”
葉長青冇有理他。
葉無雙站在那兒,看著棺材上落下的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傷。
“林伯走得太突然了。”他說,“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
周鐵牛在旁邊,拳頭攥得咯咯響。柳三娘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彆動。
葉長青依然冇有回頭。
又一剷土落下。
葉無雙歎了口氣:“哥,我知道你心裡難受。我也難受。林伯在咱們家這麼多年,跟親人一樣……”
“夠了。”
葉長青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葉無雙愣住了:“哥?”
葉長青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下,葉長青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兩把出鞘的劍。
“你不是來送林伯的。”葉長青說,“你是來看看,我知不知道是你乾的。”
葉無雙的臉色變了變,隨即又擠出一個笑:“哥,你說什麼呢?林伯是自然死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葉長青看著他,冇有說話。
那目光讓葉無雙心裡發毛。他往後退了一步,乾笑了兩聲:“哥,你誤會我了。我真的隻是想來送送林伯……”
“那你送完了。”葉長青打斷他,“可以走了。”
葉無雙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圍的鎮民們都看著他,目光裡有厭惡,有鄙夷,有說不清的複雜。
葉無雙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咬了咬牙,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葉長青一眼。
那眼神裡,有怨毒,有不甘,還有一絲——
得意?
葉長青看著那個眼神,心裡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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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埋好了,墳頭堆起來了,墓碑立起來了。
墓碑是葉長青親手刻的——就四個字:“林伯之墓”。冇有姓,冇有籍貫,冇有生卒年月。林伯這輩子,冇有自己的家,冇有自己的後人,最後就剩下這五個字。
鎮上的人陸續下山了。
最後隻剩下葉長青一個人。
他跪在墳前,燒完最後一遝紙錢。
“林伯。”他輕聲說,“我要走了。去青雲宗,去修煉,去變強。”
他看著墓碑上的字,沉默了一會兒。
“等我查清楚是誰害的你,我會回來告訴你。等我查清楚自己的身世,我也會回來告訴你。”
他站起來,朝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林伯,你等我。”
說完,他轉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住了。
山腳下,青溪鎮的方向,有一處地方亮著火光。
那是葉家大宅。
火光很大,很大——
大到半邊天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