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身體很瘦,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竹竿,風一吹就會倒。
他的西裝大了一號,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那句話從他蒼白的嘴唇裏吐出來,沒有太大的起伏,卻讓一品閣前院這片血腥之地,溫度又降了幾分。
龍飛揚停下腳步。
他沒有迴頭,隻是微微側過臉,視線從肩膀的縫隙裏投了過去。
陳夢辰抓著紅藥的手臂,指甲陷進了肉裏。
紅藥身體前傾,將陳夢辰護在身後,全身的肌肉都繃了起來。
那個男人沒有再重複。
他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一雙沒有太多神采的眼睛,死死地釘在龍飛揚的背影上。
“你是誰?”龍飛揚問。
“薑宏。”男人迴答,聲音裏帶著一種長年不見陽光的陰冷。
“我的兒子,叫薑山。”
龍飛揚的腦子裏過了一下這個名字。
沒有印象。
他殺的人太多,不會去記每一個死者的名字。
“一品閣,八大死士之一。”薑宏補充了一句。
“他眉心有一個血洞,是你用一滴茶水打出來的。”
這句話,讓龍飛揚想起來了。
那個被他第一個點殺的劍客。
“原來是他。”龍飛揚轉過身,正對著薑宏。
“你想報仇?”
“不然呢?”薑宏反問。
他向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很慢,腳底落在青石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是我的獨子。”
“我把他養到宗師境界,花了三十年。”
“你殺他,隻用了一秒。”
薑宏的身體裏,開始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
這股氣息不霸道,也不鋒利,但卻讓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
地麵上,那些凝固的血跡旁邊,幾隻被血腥味吸引過來的飛蟲,飛到一半,突然僵住,直挺挺地掉在了地上,翅膀化作了黑水。
紅藥的臉變了。
“是毒!”
她拉著陳夢辰快速後退,同時屏住了呼吸。
陳夢辰也嚇得捂住了口鼻,她看到不遠處一棵景觀樹的葉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黃、捲曲。
“沒用的。”薑宏扯動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的‘蝕骨散’,無色無味,見血封喉,沾膚則爛。”
“這整個院子,現在都在我的毒域裏。”
他看著龍飛揚。
“你很強,能殺十二名天罰宗師。”
“但你的真氣,能護住你自己,還能護住她們兩個嗎?”
龍飛揚沒有迴答。
他隻是抬起手,對著身後的陳夢辰和紅藥輕輕一揮。
一股柔和的氣流捲起兩人,將她們送到了十幾米外,一品閣的大門口。
那裏空氣尚算流通。
“現在可以了。”龍飛揚放下手。
薑宏看著這一幕,並沒有阻止。
“看來你很在乎她們。”
“很好。”
“你很快就會體驗到,失去最重要東西的滋味。”
他的話音落下,十指張開。
一縷縷黑色的霧氣從他的袖口裏鑽了出來,像一條條細小的毒蛇,盤繞在他的指尖。
“三十年前,我因為鑽研毒術,被逐出薑家主脈。”
“他們說我走了歪路,是武道界的恥辱。”
“從那天起,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把小山培養成才,讓他堂堂正正地迴到薑家,拿迴屬於我們的一切。”
“你毀了我的一切。”
黑色的霧氣越來越多,在他的身前匯聚成一個不斷旋轉的骷髏頭形狀。
空氣中傳來了“滋滋”的腐蝕聲。
龍飛揚看著他,忽然開口。
“薑北冥讓你來的?”
薑宏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你廢了薑北冥,我就不敢與你為敵?”
龍飛揚搖了搖頭。
“我問的是,你兒子薑山去一品閣當死士,是不是薑北冥的安排?”
薑宏愣住了。
“這和你無關。”
“有關。”龍飛揚向前走了一步,直接踏入了那片毒霧最濃鬱的區域。
那些腐蝕性極強的毒霧,在靠近他身體三寸的位置,就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擋住了,無法再前進分毫。
“你不好奇嗎?”
龍飛揚的聲音很平淡。
“薑家那麽多武者,為什麽偏偏要選你的兒子,去當那八個必死的棋子之一?”
薑宏的身體顫動了一下。
“因為他是宗師!因為他忠於薑家!”
“不。”龍飛揚淡淡道,
“因為他爹是薑宏,是薑家那個被除名的毒師。”
龍飛揚又向前走了一步,距離薑宏隻剩下不到五米。
“薑北冥早就知道你還活著,也知道你一直躲在華海。”
“他更知道,薑山是你唯一的軟肋。”
“所以,他故意派薑山去送死。”
“一個死去的棋子,既可以消耗我的實力,又可以把你這條瘋狗引出來,繼續咬我。”
“一石二鳥,這纔是薑北冥的算計。”
薑宏的呼吸變得急促,他身前的黑色骷髏頭開始劇烈地波動。
“你胡說!”
“我兒子是為家族盡忠而死!是榮耀!”
“榮耀?”龍飛揚笑了。
“一個連名字都不能被記入族譜的死士,有什麽榮耀?”
“薑宏,你被利用了。”
“你的兒子,從頭到尾,都隻是薑北冥用來對付我的工具。”
“他死得毫無價值。”
“你閉嘴!”薑宏發出了一聲嘶吼。
他雙手猛地向前一推。
那個由劇毒組成的骷髏頭,發出一聲尖嘯,張開大嘴,朝著龍飛揚吞噬而來。
骷髏頭所過之處,地麵的青石板都融化成了黑色的液體,冒著腥臭的泡泡。
龍飛揚站在原地,沒有躲閃。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
指尖處,一縷金色的光芒亮起。
他對著衝來的骷?頭,輕輕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那縷金光,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了骷髏頭的眉心。
高速旋轉的骷髏頭瞬間靜止。
下一秒,黑色的毒霧開始倒卷,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全部縮迴了金光刺入的那個點。
前後不過一個呼吸的時間。
彌漫在院子裏的毒霧,消失得一幹二淨。
空氣恢複了清明。
薑宏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最強殺招,就這麽被破了?
“你怎麽可能……”
龍飛揚收迴手指。
“你的毒,對我沒用。”
“至於你的兒子……”
龍飛揚的身體突然從原地消失。
薑宏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想後退,卻發現身體已經動不了了。
一隻手,按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下去問他吧。”
“問問他,被自己效忠的家族當成棄子,是什麽滋味。”
龍飛揚的手掌微微發力。
薑宏的身體一僵,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
他的臉上,還殘留著震驚和不甘。
龍飛揚收迴手,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
他轉身走向陳夢辰和紅藥。
“沒事了。”
陳夢辰看著又一具屍體倒在不遠處,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但還是強忍著沒有吐出來。
她扶著紅藥,快步走到龍飛揚身邊。
“我們……快走吧。”
這個地方,她一秒鍾都不想多待。
“好。”
龍飛揚點了點頭,帶著二女準備離開這片修羅場。
就在他們即將跨出一品閣大門的時候。
龍飛揚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是一條彩信,來自一個沒有署名的陌生號碼。
點開彩信。
照片上,是兩個被繩子捆著,嘴上貼著膠帶的女孩。
背景似乎是一個廢棄的倉庫。
其中一個女孩短發,英姿颯爽,哪怕身處險境,眼神裏也全是倔強和殺氣。
另一個女孩長發,溫婉可人,臉上掛著淚痕,充滿了恐懼和無助。
正是龍靈兒和龍宛兒!
龍飛揚的身體,瞬間僵住。
一股比剛才薑宏的毒霧,比葉淩雲的殺氣,恐怖千萬倍的氣息,從他身上轟然爆發。
整個一品閣,都因為這股氣息而劇烈地晃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