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棠帶著小男孩繼續走。
路在變。
院子消失了。石板路消失了。
他們走進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出現了畫麵。
不是一麵牆。是四麵。八麵。無數麵。
畫麵從四麵八方湧來。
每一麵都是一個記憶。
沈守一的記憶。
蘇小棠和小男孩站在記憶的洪流中。
畫麵飛速掠過。
八歲的沈守一在背鎮邪錄。一邊背一邊哭。
十歲的沈守一在練劍。桃木劍比他高半個頭。他握不穩,劍掉了,撿起來,又掉了。
十二歲的沈守一第一次畫符。硃砂灑了一身。師父在旁邊歎氣。
十五歲的沈守一獨自處理了第一個邪祟。一隻伏級的小鬼。他嚇得腿軟,但還是用桃木劍刺了下去。
十八歲的沈守一喝了酒。第一次喝。醉了。對著空氣喊師父。
二十歲的沈守一站在鋪子裏。一個人。等了五年。
二十二歲的沈守一在深夜畫符。畫了一整夜。畫廢了三百張。成功了三張。
二十五歲的沈守一。
太平間。
屍體睜眼。
蘇小棠。
畫麵在這裏慢了下來。
蘇小棠看到了自己。
從沈守一的視角。
她看到了沈守一眼中的自己。
淩晨兩點。白大褂。馬尾辮。眼下的青黑色。
她在發抖。
沈守一站在她麵前。
他的表情很平靜。
"七天。"他說。
畫麵切換。
太平間。沈守一和屍體對峙。
桃木劍。金色光芒。
屍體倒下。
沈守一轉身。
蘇小棠站在門口。
她的眼睛裏有一種沈守一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恐懼。
是信任。
畫麵切換。
地下室。
沈守一翻開鎮邪錄。
蘇小棠站在他旁邊。
她在看冊子。
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頁上。
"這裏。"她說。
沈守一低頭看。
蘇小棠幫他找到了關鍵的資訊。
畫麵切換。
城北工地。
鎖魂引牆。
沈守一蹲在地上看牆。
蘇小棠站在他身後。
她的手電筒幫他照著牆麵。
畫麵切換。
翠園小區。
地下溶洞。
沈守一準備跳進淵門。
蘇小棠拉住他的手臂。
“你回來。”
“好。”
畫麵切換。
沈守一從淵門中回來。
道紋蔓延到半身。
蘇小棠看著他。
“不需要你一個人死。”
畫麵切換。
剝離道紋。
焚心香。無根水。忘川石。
沈守一失去記憶。
蘇小棠蹲在他麵前。
“你叫沈守一。”
“沈守一。”
“你是一個鎮邪傳人。”
“鎮邪傳人。”
畫麵在這裏停了。
所有的畫麵都停了。
黑暗中隻剩下最後一麵。
畫麵中是沈守一。
不是小時候的沈守一。
是現在的沈守一。
他坐在古玩鋪子的櫃台後麵。
麵前放著斷了的桃木劍。
他在看劍。
蘇小棠站在畫麵外麵。
她看著畫麵中的沈守一。
然後畫麵中的沈守一抬起了頭。
他看到了蘇小棠。
不。
他看到了畫麵外麵的蘇小棠。
他的眼神變了。
空白消失了。
空白裏麵有什麽東西在破土。
在生長。
在蘇醒。
畫麵中的沈守一張開了嘴。
他在說話。
蘇小棠聽不到聲音。
但她能讀唇語。
他說的是——
“你回來了。”
蘇小棠的淚水奪眶而出。
她睜開眼睛。
地下室。
沈守一坐在椅子上。
他的眼睛是睜開的。
他在看著她。
不是空白的看。
是——
“蘇小棠。”
他的聲音沙啞。
但他說出了她的名字。
不是重複。不是模仿。
是認出來了。
蘇小棠的手在發抖。
“你——”
"我想起來了。"沈守一說。
他的聲音很輕。
像是剛從一場很長的夢中醒來。
"不是全部。"他說,“但我想起了一些。”
“想起什麽了?”
沈守一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新道紋。
接近黑色的暗紅色。
"我想起來了。"他說,“你是蘇小棠。你是一個法醫。你在太平間遇到了一具睜眼的屍體。你找到了我。我幫你除掉了標記。”
他的聲音在逐漸恢複力量。
“我想起來了。淵門。古井。封印。師父失蹤。”
他抬起頭。
“我想起來了。你說過一句話。”
“什麽話?”
“你說——‘你說過也許,我信也許。’”
蘇小棠的淚水流了下來。
“你還記得——”
"不記得全部。"沈守一說,“但這句話我記得。”
他站起來。
腿有點軟。他扶著椅子,站穩了。
“我的道紋——”
他看著左手。
新道紋在發光。
光芒比以前強了十倍。
接近黑色的暗紅色光。
照亮了整個地下室。
"它覺醒了。"沈守一說。
他能感覺到。
道紋的力量在體內流動。
不是外來的力量。
是他自己的。
來自他的記憶。他的血脈。他的靈魂。
"死區。"他說,“我知道了。我需要去修複死區。”
“你知道怎麽修複?”
"我的身體知道。"沈守一說。
他握緊左手。
暗紅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
形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光球。
光球內部有紋路在流動。
複雜的。精密的。
像是鎖的內部結構。
"道紋是鎖。"沈守一說,“不是鑰匙。是鎖。”
他轉身,走向地下室的出口。
"走。"他說,“去城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