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守一把沈叔平安置在鋪子地下室的房間裏。
地下室的角落有一個木櫃。木櫃裏放著幾瓶藥。是他師父留下的。
藥瓶上沒有標簽。沈守一開啟瓶蓋,聞了聞。
硃砂、雄黃、艾草、還有幾種他認不出來的草藥。
他把藥粉倒進溫水裏,攪散,端給沈叔平。
沈叔平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長青配的?”
“是。”
"他還是會配這個。"沈叔平苦笑了一下,“小時候我最討厭喝這個。”
沈守一蹲在他麵前。
“沈叔平。你記得多少?”
"記得進去之前的事。"沈叔平說,“光緒二十三年。合影。那個模糊的人影。我追查到淵門,被標記了。然後我走進去,想毀掉道紋之源。”
“然後呢?”
"然後我輸了。"沈叔平看著自己的手,“道紋吞噬了我。我的意識被困在紋路裏麵。三十年。清醒,但不能動。不能說話。不能感知外麵。”
“三十年裏你看到了什麽?”
"什麽都沒看到。"沈叔平說,“紋路裏麵是空的。隻有黑暗。和一種……聲音。”
“什麽聲音?”
"心跳。"沈叔平說,“道紋之源的心跳。一下一下。持續了三十年。”
沈守一沉默了。
"但最後。"沈叔平說,“心跳變了。”
“怎麽變了?”
“變快了。然後停了一下。然後……碎了。”
“那是周守默。”
"周守默?"沈叔平愣了一下,“他也在裏麵?”
“他兩歲就進來了。待了一百三十年。”
沈叔平的表情變了。
一百三十年。
他待了三十年就覺得夠久了。
周守默待了一百三十年。
“他……”
"他消散了。"沈守一說,“注入全部力量毀掉了球體。”
沈叔平閉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
"他問過太陽的顏色嗎?"沈叔平突然問。
沈守一愣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我在紋路裏麵能感覺到他的存在。"沈叔平說,“他待在球體外麵。我待在球體旁邊。我們隔著一層紋路。他有時候會自言自語。我聽不太清。但有一次我聽到了——他問,太陽是什麽顏色的。”
沈守一沒有說話。
"我那時候想告訴他。"沈叔平說,“但我說不出來。”
地下室安靜了。
沈守一站起來。
“你先休息。明天再說。”
他走出地下室,關上門。
蘇小棠站在一樓。
她沒有走。
“他怎麽樣?”
“活著。記憶斷了三十年。但意識清醒。”
蘇小棠點頭。
“沈守一。”
“嗯。”
“我的道紋……從剛才開始有變化。”
沈守一看向她的左手腕。
暗紅色的道紋。比之前長了一點。從手腕延伸到了前臂中段。
“它在生長?”
"不是生長。"蘇小棠說,“是感應。”
“感應什麽?”
蘇小棠走到窗前。
窗外是街道。傍晚。路燈剛亮。
"我能看到東西。"她說。
“什麽東西?”
“你過來看。”
沈守一走到窗前。
街道上很正常。行人、車輛、路燈。
“你看到了什麽?”
蘇小棠指著街對麵。
街對麵是一家便利店。門口站著一個中年女人,正在抽煙。
“那個女人。”
“怎麽了?”
“她背後有一個人。”
沈守一盯著那個女人。
他什麽都看不到。
"一個透明的影子。"蘇小棠說,“站在她背後。很低。大概到她的腰部。”
“什麽樣的影子?”
“看不清。很模糊。但能看出來是人形。”
沈守一皺眉。
“隻有她有嗎?”
蘇小棠的目光在街上移動。
“不是。好幾個人背後都有。”
她指了指路過的外賣騎手。騎手背後有一個矮小的影子。
她指了指等公交的老人。老人背後有兩個影子。
她指了指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嬰兒車裏的嬰兒——
蘇小棠的臉色變了。
"那個嬰兒。"她說,“嬰兒的身上有三個。”
沈守一的手攥緊了。
“三個什麽?”
“三個影子。不是在背後。是在嬰兒身上。一個趴在胸口。一個纏在脖子上。一個坐在頭頂。”
沈守一盯著那個嬰兒車。
他什麽都看不到。
但蘇小棠能看到。
道紋給了她一種新的能力。
陰陽眼。
不是天生的。是道紋賦予的。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你從淵門出來之後。"蘇小棠說,“剛開始隻是偶爾能看到一閃而過的影子。現在越來越清晰。”
“那些影子是什麽?”
"我不知道。"蘇小棠說,“但它們不是人。”
沈守一看著街上的行人。
每一個人背後都有影子。
有些一個。有些兩個。有些三個。
他看不到。
但蘇小棠能看到。
“那些影子在做什麽?”
蘇小棠觀察了一會兒。
“大部分什麽都不做。就是跟著。但有幾個——”
她指著街角的一個流浪漢。
流浪漢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他背後的影子和其他人不一樣。
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很濃。
影子的雙手搭在流浪漢的肩膀上。
"那個影子在往他身體裏鑽。"蘇小棠說,“很慢。一點一點地滲進去。”
沈守一盯著那個流浪漢。
流浪漢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不是冷。
是那種在噩夢中掙紮的顫抖。
“那是什麽?”
"我不知道。"蘇小棠說,“但我覺得它不是善意的。”
沈守一轉身,從帆布包裏取出桃木劍。
“我去看看。”
"等等。"蘇小棠拉住他的手臂,“你現在的道紋——”
"退到了肘部。"沈守一說,“夠用。”
他走出鋪子,穿過街道,走向流浪漢。
流浪漢還在顫抖。
沈守一走到他麵前,蹲下來。
桃木劍橫在膝蓋上。
他伸出左手。
道紋在流浪漢麵前亮了。
暗紅色的光。
光接觸到流浪漢身體的一瞬間——
流浪漢背後的黑色影子猛地縮了回去。
像是被燙到了。
影子縮回去了。但沒有離開。
它懸浮在流浪漢身後大約一米的位置,盯著沈守一。
沈守一看不到它。
但他能感覺到。
一股寒意。
從影子的方向傳過來。
刺骨的寒意。
沈守一舉起桃木劍。
劍尖指向影子的方向。
“走。”
他隻說了一個字。
桃木劍上的暗紅色光芒暴漲。
影子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
然後它跑了。
沿著牆壁飛速爬行,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
流浪漢停止了顫抖。
他的眼睛睜開了。
茫然地看著沈守一。
“你……你是誰?”
沈守一站起來。
“沒事。回去睡覺。別在街邊睡。”
流浪漢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站起來,踉蹌著走了。
沈守一回到鋪子。
蘇小棠站在窗前,臉色不好看。
“那個影子走了?”
“走了。”
“它去哪了?”
“不知道。”
蘇小棠轉過身。
“沈守一。街上那些影子——不是一兩個。是很多。幾乎每個人都有。”
沈守一沉默了。
道紋之源碎了。
封印失去了支撐。
淵門的力量在泄漏。
泄漏出來的力量不會憑空消失。它會附著在活人身上。
那些影子——
是淵門力量的碎片。
碎片在尋找宿主。
找到宿主之後,會慢慢滲入宿主的身體。
滲入之後會怎樣?
沈守一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那些碎片全部滲入宿主的身體——
整座城市的人都會變成淵門的容器。
“蘇小棠。”
“嗯。”
“那些影子。有多少人身上有三個以上的?”
蘇小棠回憶了一下。
“不多。大部分是一個或兩個。三個以上的,我隻看到了那個嬰兒。”
“嬰兒。”
“對。那個推嬰兒車的。”
沈守一走到窗前。
嬰兒車已經走遠了。
"影子越多,說明滲入越深。"他說,“三個以上,說明已經滲入到了核心。”
“那個嬰兒——”
“那個嬰兒可能已經不完全是人了。”
蘇小棠的臉色更白了。
“我們能做什麽?”
沈守一看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每一個人背後都有影子。
有些一個。有些兩個。
他們不知道。
他們還在笑。還在聊天。還在趕路。
他們不知道自己身後跟著什麽東西。
"我需要找到剝離道紋的方法。"沈守一說,“道紋剝離之後,淵門的力量就沒有載體了。碎片會自動消散。”
“你師父的地脈圖誌裏——”
“提到了。但需要三樣東西。”
“哪三樣?”
沈守一從口袋裏掏出地脈圖誌,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的背麵,有一行極小的字。
字太小了。沈守一之前沒有注意到。
他用放大鏡看。
“剝離道紋,需三物。一,無根水。二,焚心香。三,忘川石。三物合一,可引道紋離體。”
沈守一看著這三樣東西。
無根水。天上下的第一場雨。沒有接觸過地麵的雨水。
焚心香。用道紋持有者的頭發和指甲製成的香。點燃之後,煙霧可以引導道紋。
忘川石。傳說中冥界的石頭。可以抹去一切記憶。
三樣東西。
前兩樣可以找到。
第三樣——
忘川石。
冥界的東西。
"忘川石在哪裏?"蘇小棠問。
"不知道。"沈守一說,“但地脈圖誌上應該有線索。”
他重新翻閱地脈圖誌。
翻了幾頁。
在地圖的右下角,有一個標記。
一個圓圈。圓圈裏麵畫了一塊石頭。
標記旁邊有兩個字。
“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