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十七分。
市第一人民醫院，地下二層，太平間。
蘇小棠把解剖刀放下，摘掉沾滿血漬的乳膠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
今天的屍體有點多。三具。兩起交通事故，一起工地意外。
最後一具是從城東拆遷工地挖出來的。工人在地基下麵三米處發現了一口棺材，開啟之後裏麵躺著一具屍體。儲存得異常完好，麵板還有彈性，關節還能活動。
警方按非正常死亡處理，送到了法醫科。
蘇小棠檢查了兩個小時。
死因無法確定。沒有外傷，沒有中毒跡象，內髒器官沒有明顯病變。從骨骼發育和牙齒磨損程度判斷，死者年齡在四十到五十歲之間。但麵板狀態不像死了很久的人。
最奇怪的是體溫。
送來的時候，屍體溫度是14度。太平間的恒溫係統設定在4度。兩個小時過去了，這具屍體的溫度沒有下降，反而升到了16度。
蘇小棠在記錄本上寫下資料，準備明天寫報告。
她關掉解剖台的燈，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三步，停住了。
身後有聲音。
很輕。布料摩擦金屬台麵的聲音。
蘇小棠沒有回頭。她站在原地，聽著自己的心跳。
太平間很安靜。恒溫係統運轉的低頻嗡鳴，通風管道裏偶爾傳來的氣流聲。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走。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圈。
“哢。”
身後那個聲音又響了。這次更清楚——指甲劃過不鏽鋼台麵的聲音。
蘇小棠猛地回頭。
三張解剖台。最左邊那張，空著。中間那張，蓋著白布，是今天下午送來的交通事故死者。最右邊那張——
城東工地挖出來的那具屍體，白布滑落了一半。
它的右手搭在台麵邊緣。
手指微微彎曲，指尖朝下，指甲在不鏽鋼台麵上留下了三道淺淺的劃痕。
蘇小棠的血液一瞬間衝上頭頂。
她盯著那隻手。
手指又動了一下。緩慢地，像是剛睡醒的人在伸懶腰。
然後是左手。
然後是脖子。
那顆腦袋一點一點地偏轉，麵朝蘇小棠的方向。
白布徹底滑落。
屍體的眼睛睜開了。
瞳孔渾濁，沒有焦距，像兩顆被水泡過的玻璃珠。但它們確確實實地睜著，直直地盯著蘇小棠。
蘇小棠做了六年法醫。見過各種各樣的屍體。腐爛的、燒焦的、被碾碎的。她從來沒有怕過。
但此刻，她的腿在發抖。
屍體坐了起來。
脊椎發出一連串"哢哢"的響聲，像是生鏽的鉸鏈被強行擰動。它的動作僵硬、緩慢，但每一個關節都在按照正確的順序運動——先撐起上半身，再轉動腰部，最後雙腿從台麵上垂下來。
它坐在解剖台上，低著頭，麵朝地麵。
蘇小棠終於動了。
她轉身就跑。
鑰匙還插在鎖孔裏。她一把擰開，推門衝出去，反手把門摔上。
走廊的日光燈慘白刺眼。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地下通道裏回蕩。
跑到電梯口，瘋狂按按鈕。電梯顯示在負一層。她等不了，轉身衝進安全通道，一口氣爬了三層樓梯。
推開一樓大廳的玻璃門，夜風灌進來。
四月的天，涼意刺骨。蘇小棠雙手撐著膝蓋，彎腰幹嘔。
什麽也沒吐出來。晚飯早消化完了。
她直起身，掏出手機，撥打保安室的電話。
“老張，太平間……太平間那具工地挖出來的屍體，你過來看一下。”
“蘇醫生？出什麽事了？”
“你來看就知道了。”
她掛了電話，在台階上坐下來，等。
十五分鍾後，老張從地下二層上來，臉色不太好看。
“蘇醫生，你說的那具屍體，我看了。”
“怎麽樣？”
“躺在台子上，蓋著白布，好好的。”
蘇小棠站起來。“你確定白布蓋好了？”
"蓋得好好的。"老張猶豫了一下，“不過……”
“不過什麽？”
“那具屍體，我搬過不少。按理說停了兩天應該硬了。但這具……我按了一下胳膊，還是軟的。”
蘇小棠沒說話。
"還有，"老張壓低聲音，“它的指甲，好像比送來的時候長了一點。”
蘇小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那裏多了一道紅色的痕跡。
很細，像是被什麽東西劃過的。
她確定，進太平間之前，這道痕跡不存在。